腊月的风一日冷过一日，周府院中的腊梅却开得愈发盛了。
老掌柜最后一次盘点完账册，捧着厚厚一叠簿子进了中堂。小乔端坐案前，周循立在一旁，母子二人一同听着老掌柜禀报。
“江陵那边来信，铺面扩好了，年后就能开张。吴郡三家铺子今年收成都好，掌柜说想多备些春香的材料。会稽那边……”老掌柜顿了顿，笑道，“换了两个老实的伙计，如今也稳了。”
小乔点点头，翻着账册，眉眼间浮起浅浅的笑意。
周循在一旁轻声道：“母亲，这么看，各地铺子都稳下来了。”
小乔看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周循抿了抿唇，没有说话，耳根却微微红了。
老掌柜笑道：“小公子如今看账，比老奴还快几分。再过两年，老奴怕是要退位让贤了。”
周循连忙道：“老掌柜说笑了，我还差得远。”
小乔看着儿子，眼中满是欣慰。
腊月二十，府中上下开始忙年。
春杏带着几个丫鬟，进进出出地置办年货——腊肉、干果、新布、红纸，堆了满满一院子。周彻带着周胤在一旁看热闹，乔远、乔安、乔平三个乔家孩子也围了过来，帮着春杏搬东西。
乔平最小，搬不动重的，就抱着几块红纸，摇摇晃晃跟在哥哥姐姐身后，小脸憋得通红。
周胤指着那堆红纸问：“姐姐，那是什么？”
周彻道：“写春联用的。”
周胤眨眨眼：“谁写？”
“哥哥写。”周彻指了指周循，“他今年要帮母亲写年帖。”
周胤“哦”了一声，又指着那堆腊肉问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周彻无奈道：“吃的。”
周胤眼睛一亮：“能吃吗？”
“过年就能吃了。”
周胤便扳着手指头数日子，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，最后仰着脸问：“还有几天过年呀？”
周彻被他问住了，转头看向春杏。春杏笑道：“还有十天。”
周胤点点头，然后又开始扳手指头。
乔安在一旁看着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周胤抬起头，瞪了他一眼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乔安连忙摆手：“没笑没笑。”
周胤哼了一声，继续扳手指头。
乔平抱着红纸站在一旁，看着周胤数手指，也跟着伸出小手，一根一根地掰，嘴里嘟囔着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四就卡住了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，最后放弃了。
众人见了，都笑了起来。乔平被笑得不好意思，把脸埋进红纸里。
腊月二十三，大乔携孙绍来了周府。
姐妹俩坐在暖阁里，喝着热茶，说着闲话。周循和孙绍在廊下说话，周彻带着周胤和乔家三个孩子在院中玩耍。
大乔放下茶盏，笑着对小乔道：“我今日来，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。”
小乔抬眸看她。
大乔道：“绍儿的婚事，吴侯定了。明年三月，春暖花开的时候办。”
小乔眼中一亮：“定了？”
“定了。”大乔点点头，眼中满是笑意，“女方那边也同意了，就等吉日。吴侯说，绍儿这些年稳当，在朝中也得力，该给他把事办了。”
小乔握住姐姐的手，笑道：“这可真是好事。姐姐这些年操碎了心，总算能松一口气了。”
大乔叹道：“是啊，绍儿长大了，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对了，吴侯还夸了绍儿几句。说他做事稳当，不比旁人差。绍儿回来跟我说，面上淡淡的，可我瞧着他心里也高兴。”
小乔点点头：“绍儿这孩子，是个好的。姐姐教得好。”
大乔摇摇头：“是他自己争气。”
姐妹俩相视一笑，暖阁里暖意融融。
正说着，周彻带着周胤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小小锦盒。
她走到大乔面前，红着脸道：“大姨母，这个……是给您的新年礼。”
大乔一愣，接过锦盒打开——里头是一条素色锦帕，一角绣着一枝腊梅，针脚细密，配色雅致，一看便是用心绣的。
大乔眼中一亮，笑道：“好孩子，这是你绣的？”
周彻点点头，脸红得更厉害了。
大乔拉着她的手，看了又看，笑道：“这手艺，比当年我还强几分。这腊梅绣得真好，跟院里那棵一模一样。”
小乔在一旁笑道：“她绣了好些日子，天天晚上灯下绣，我怕她伤了眼睛，说了好几回。”
大乔道：“孩子有心，是好事。这帕子我收着，过年就用。”
周彻被夸得不好意思，低着头不说话。周胤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袖子，仰着小脸道：“姐姐，我也送了礼物！”
周彻一愣：“你送什么了？”
周胤一本正经道：“我送了一块糖！”
众人一愣，随即都笑了起来。
大乔笑得前仰后合，一把拉过周胤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：“好孩子，你这糖，大姨母收下了！”
周胤被亲得不好意思，躲到姐姐身后，又探出半个脑袋，嘿嘿傻笑。
乔远、乔安、乔平几个在一旁看着，也忍不住笑了。乔平笑得最小声，躲在哥哥身后，露出半个脑袋。
廊下，周循和孙绍并肩站着，看着院中玩耍的孩子们。
孙绍道：“循弟，你最近在太学如何？”
周循道：“还好。夫子讲的，我都能听懂。”
孙绍点点头，又道：“我听说你帮姑母看账册了？看出问题来了？”
周循一愣，随即道：“绍哥哥怎么知道？”
孙绍笑道：“姑母跟母亲说的。说你如今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周循低下头，小声道：“还差得远。”
孙绍拍了拍他的肩，笑道：“别谦虚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可没你这份本事。”
周循抬眸看他，眼中带着几分好奇：“绍哥哥，你在朝中做什么？”
孙绍道：“跟着李大人做事。前些日子，帮着核了一批军需文书，出了点岔子，好在稳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吴侯夸了我一句‘稳当’，我便知足了。”
周循看着他，眼中带着几分敬佩。
腊月三十，除夕夜。
周府上下张灯结彩，春杏带着丫鬟们摆了满满一桌年夜饭。周循、周彻、周胤围坐在桌前，乔远、乔安、乔平三个乔家孩子也在一旁，等着小乔。
乔平最小，坐在哥哥姐姐中间，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，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菜。
小乔从内室出来，手里捧着三炷香。
她走到正堂东侧——那里设着一张素案，案上供着周瑜的灵位。灵位前摆着鲜果、清酒，香炉里还燃着淡淡的檀香。
小乔点燃手中的香，恭恭敬敬插进香炉，退后一步，深深拜了下去。
周循领着周彻、周胤，跟在母亲身后，一起跪了下来。乔远微微一怔，随即拉了拉乔安、乔平的袖子，三个乔家孩子也默默跪在了一旁。
小乔轻声道：“公瑾，又是一年了。孩子们都好，循儿会看账了，彻儿会绣花了，胤儿也懂事了。远儿学香学得快，认得的香材比谁都多；安儿也认得几十种了；平儿虽小，也在跟着哥哥姐姐认真学。乔家三个孩子都安稳，周府还在，香坊还在。你放心。”
周循磕了一个头，轻声道：“父亲，儿子会好好读书，护好母亲，护好弟妹，护好周府。”
周彻跟着磕头，小声道：“父亲，女儿会好好学绣花，不惹母亲生气。”
周胤懵懵懂懂，也跟着磕头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父亲……过年好……”
乔远跪在一旁，眼眶微微发热。他拉了拉乔安、乔平的手，三个孩子一起磕下头去。乔远在心里默默念着：姑父，侄儿会好好学香道，将来也像姑母一样厉害。乔安跟着想：我会认真学，不输给哥哥。乔平最小，什么也没想，只是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，乖乖磕头。
风吹过窗棂，供案上的烛火轻轻晃了晃，像是在回应。
小乔站起身，看着跪了一地的孩子们，唇角浮起笑意。
“起来吧，去吃年夜饭。”
孩子们起身，跟着母亲往暖阁走去。身后，灵位前的香火袅袅升起，淡淡的烟，融进了除夕的夜色里。
暖阁里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。
周循、周彻、周胤、乔远、乔安、乔平围着桌子坐下，小乔坐在上首，春杏在一旁布菜。
周胤盯着桌上的红烧肉，眼睛都直了。周彻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，他立刻埋头吃起来，吃得满嘴是油。
乔安看着周胤的吃相，忍不住笑。周胤抬起头，嘴里塞得满满的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乔安连忙摆手：“没笑没笑。”
周胤哼了一声，继续埋头吃。
乔平坐在乔安旁边，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菜，吃得认真极了。偶尔抬起头，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眼睛亮亮的。
周彻在一旁笑道：“胤儿最近可能吃了，一天要吃五顿。”
小乔看着孩子们，眼中满是笑意。
窗外，爆竹声隐隐传来，辞旧迎新。
又是一年。
平安，便是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