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已是深冬。
周府院中的腊梅开得正盛,金黄的花瓣缀满枝头,香气混着清冷的空气,漫过廊下,漫进每一间屋舍。
小乔坐在中堂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账册——各地香铺送来的岁末盘点,堆了满满一桌。
老掌柜立在案前,一样样禀报:
“江陵那边来信,今年秋香卖得好,库存已去八成,问明年要不要多备些料。吴郡三家铺子,有两家说想扩一扩门面,地方都看好了,就等夫人点头。会稽那边……有点小麻烦,掌柜说新招的伙计不太稳当,换了两茬了。”
小乔翻着账册,时不时点头,偶尔问一两句,老掌柜一一作答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细细的雪粒子落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周循从太学回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他先回自己屋放了书箱,又去后院看过周彻和周胤,这才往中堂来。进门时,见母亲还在看账册,老掌柜立在一旁,便轻手轻脚走过去,在一旁站定,也不出声。
小乔抬眸看了他一眼,唇角浮起笑意:“回来了?”
周循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叠账册上:“母亲还在忙?”
“岁末了,各地铺子都要盘点。”小乔指了指旁边的一叠,“那是江陵和吴郡的,你拿去瞧瞧,看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。”
周循一愣,随即上前,捧起那叠账册,坐到一旁的榻上,认真翻看起来。
老掌柜看了他一眼,眼中满是欣慰。
小乔继续翻看会稽送来的账册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老掌柜,会稽这账,有点问题。”
老掌柜凑过来,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。小乔道:“十一月进货的数目,比十月少了三成,可出货的数目反倒多了两成。这不对。”
老掌柜仔细看了看,脸色也凝重起来:“老奴也觉着不对,可会稽那边掌柜说,是库存周转,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小乔沉吟片刻,正要说话,周循忽然抬起头。
“母亲,儿子有句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小乔看他,眼中带着几分鼓励:“说。”
周循捧着账册走过来,指着其中一页道:“儿子看吴郡的账,也有类似的情况。十一月进货少了,出货却多了。可吴郡那边说的是‘新招了伙计,效率高了’,会稽说的是‘库存周转’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眸看向母亲:“儿子觉得……这两家说的理由不一样,可账面上的问题是一样的。会不会是……进货的渠道出了什么问题?”
小乔眼中闪过一丝亮色,示意他继续说。
周循抿了抿唇,道:“儿子想,会不会是那段时间,江北那边盘查太严,香材运不过来,各地铺子都在吃库存?可各掌柜不好明说,就找了不同的借口。”
老掌柜一拍大腿:“小公子说得有道理!老奴怎么没想到这个!”
小乔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欣慰。她点点头,道:“你说得对。十一月正是江北盘查最严的时候,各地香材都紧。各掌柜不愿报忧,便找了别的由头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老掌柜:“去信问问各地,十一月那阵子,是不是都缺货。若是,明年开春得提前备料。”
老掌柜应声而去。
待老掌柜出去,小乔看着周循,温声道:“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周循低下头,小声道:“儿子天天跟着母亲看账册,看得多了,就觉着不对劲。母亲常说要‘心里有数’,儿子便试着把各处的账放在一起想。”
小乔点点头,伸手抚过他的发顶:“很好。能发现问题,还能把各处的事连起来想,这就是长进了。”
周循抬起头,眼中带着几分雀跃,却强压着不让它露出来,只轻声道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小乔笑了笑,又道:“不过你要记住,发现问题容易,解决问题难。会稽那个掌柜,为何要隐瞒?是怕丢脸,还是怕担责?这些也要想明白。”
周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正说着,周彻端着一盏热茶进来。
她走得很稳,茶盏端得平平稳稳,到小乔面前轻轻放下,又向周循点点头,这才退到一旁。
小乔看着她,笑道:“彻儿今日怎么想起来送茶?”
周彻抿了抿唇,小声道:“春杏姐姐说母亲忙了一下午,所以女儿就送盏茶来。”
小乔拉过她的手,看了看她指尖。那双手比从前更稳了,指尖还有淡淡的绣花线勒出的痕迹。
“绣什么呢?”小乔问。
周彻脸颊微红,小声道:“给吴夫人的回礼……上次寿宴,她说喜欢女儿的绣工。”
小乔眼中浮起笑意:“好。用心绣,不急。”
周彻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周循在一旁道:“妹妹绣工越来越好了。”
小乔笑道:“你也越来越会看账了。你们都在长大。”
入夜,陈砚归来,一身风尘,进门先向小乔行礼。
小乔让他坐下,春杏端来热茶,他便一边喝一边说起江陵的事。
“那边几个铺子都稳,掌柜说今年收成不错,过了年想扩一间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小乔一眼,“刀疤脸那边,有信来。”
小乔抬眸:“哦?”
陈砚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递过去。信纸粗糙,字迹也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
信上只有几句话:
“夫人:我和伙伴们在营里很好。伍长说我有力气,让我做先锋。等我有出息了,回去给夫人磕头。刀疤。”
小乔看完,唇角微微扬起。她把信递给周循,周循接过,认真看了一遍,也笑了。
“他还记得母亲。”周循道。
小乔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窗外,雪还在下,细细的雪粒子落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夜深了,周循、周彻已回屋歇息,春杏、陈砚也退了出去。
小乔独坐灯下,又翻了一遍那些账册。各地铺子虽有小小波折,总体却稳。孩子们都在长大,周循能看账了,周彻能绣花了,周胤虽然还小,却也一天比一天懂事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唇角浮起笑意。
窗外,雪渐渐大了。一片片雪花落在院中的腊梅上,落在香圃里,落在周府的每一处角落。
又是一年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