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第一场雪,恰在吴夫人生辰这日飘落。
细密的雪粒子落了大半日,到午后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,一片片落在建业城的屋檐上、庭院里、梅树枝头。薄雪覆了青瓦,染了石阶,天地间一片素净,却又不觉清冷——因那雪中透着的,是瑞雪兆丰年的喜气。
吴侯府张灯结彩,却不过分张扬。朱红灯笼映着雪色,暖意融融。府门大开,车马络绎而来,来的皆是江东有头有脸的人家——各家主母、朝中重臣、世家子弟,皆盛装而至。
今日是吴夫人的寿辰。
虽因战事不铺张,可该来的,都来了。
外厅里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冬日的寒意。男宾们围坐叙话,觥筹交错,笑语盈盈。
孙权端坐上首,举杯与众人共饮,神色舒畅。他今日一身玄色锦袍,眉宇间虽有政务缠身的疲惫,此刻却也舒展了几分。
顾雍抿了一口酒,笑道:“今日老夫人寿辰,满堂宾客,都是托吴侯的福。”
孙权摆摆手,笑道:“是母亲人缘好。诸位肯来,是给孤面子。”
诸葛瑾在一旁接话:“老夫人慈德广布,江东谁人不敬?我等能来贺寿,是沾了老夫人的福气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,气氛热络。
张昭坐在一旁,只淡淡笑着,偶尔举杯应和,并不多言。
孙权看了他一眼,也不点破,只笑道:“今日是寿辰,咱们不提不开心的事。大家尽管吃好喝好,不醉不归!”
众人齐声应和,气氛更热烈了几分。
顾雍忽然道:“对了,周家那个小子今日也来了?听说在太学里很出息。”
孙权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兴趣:“周循?方才听人说在前头献诗,母亲夸了好几句。”
暖阁里,女眷们围坐闲话,笑语盈盈。
吴夫人端坐上首,一身绛紫锦袄,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寿字簪,笑意盈盈。她今日心情极好,拉着几位老夫人的手,说着家常。
暖阁里弥漫着一股清雅的香气,若有若无,却又无处不在。
一位老夫人刚入座,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,笑道:“吴夫人这屋里是什么香?一进门就闻见了,清雅得很,闻着心里都静了。”
吴夫人笑着看向一旁的小乔,道:“这是周府新制的安神香,说是叫什么‘雪中春信’。我这几日夜里睡不好,点上一炉,竟睡得踏实了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看向小乔。
小乔今日一身素色锦袄,发髻简雅,不施粉黛,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。她起身行礼,语气谦和:“老夫人过奖了。这香是府中老掌柜配的方子,臣妇不过略尽心意。”
顾雍的夫人笑道:“周夫人太谦虚了。谁不知道周府的香坊是江东一绝?这‘雪中春信’,听着就雅致。”
另一位夫人道:“闻着这香,倒想起那年周郎还在时,府上也是这般雅致。”
话音落下,暖阁里静了一瞬,随即便被笑声掩过。小乔神色如常,只是微微垂眸,唇角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。
吴夫人看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顾雍的夫人拉着周彻的手,左看右看,笑道:“这孩子长得真水灵,眉眼像极了周夫人。听说还会刺绣?回头让她来府上,教教我家那几个丫头。”
周彻被夸得脸红,低着头不说话,只往母亲身边靠了靠。
不远处,张昭的夫人只微微点头致意,便转过头去与旁人说话。小乔神色如常,只当没看见。
几位世家小姐凑在一起,偷偷看向廊下。那里,几个少年正在玩耍。
“那个就是周瑜的儿子?”
“长得还挺好看的……”
“小声点,别让人听见!”
宴席将开,孙权起身道:“诸位,随孤一同去给母亲拜寿。”
众臣起身,随孙权往暖阁而去。
暖阁里,女眷们见吴侯率众臣进来,纷纷起身让开。孙权走到吴夫人面前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:“儿子给母亲拜寿。愿母亲福寿安康。”
身后众臣齐声道:“祝老夫人福寿安康!”
吴夫人笑着扶起孙权,又对众臣道:“都起来吧,都起来吧。今日是老婆子生日,劳烦诸位跑一趟,快回暖厅喝酒去。”
孙权笑道:“母亲有命,儿子不敢不从。”又对众臣道,“走,回暖厅,今日不醉不归!”
众臣笑着应和,随孙权退了出去。
廊下,雪花纷纷扬扬。
周循和孙绍站在栏杆边看雪,正说着太学里的事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绛红锦袍的少年走了过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。
那少年约莫十岁,眉眼清俊,举止从容。他走到孙绍面前,笑着唤了一声:“堂兄。”
孙绍连忙行礼:“世子。”
周循一怔,随即跟着行礼。孙登摆摆手,笑道:“不必多礼。今日是祖母寿辰,咱们都是来贺寿的,随意些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周循身上,打量了片刻,道:“你就是周循?你方才那首诗我听了,写得真好。”
周循一愣,随即低头道:“世子过奖。”
孙登笑道:“我没过奖。回头有空,你教我写诗可好?”
周循抬眸看他,见少年眼中满是真诚,便也笑了:“世子若不嫌弃,周循愿意。”
孙登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正站在不远处,看着另一个方向。孙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周彻正蹲在廊下,用手指轻轻碰着落在栏杆上的雪花。
孙登走过去,拉了拉妹妹的袖子:“大虎,你在看什么?”
孙鲁班眨眨眼,指着周彻:“那个姐姐好漂亮。”
孙登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周彻听见声音,抬起头来,正对上孙鲁班亮晶晶的眼睛。
孙鲁班跑过去,蹲在她身边,问:“姐姐,你刚才绣的那个,是麻姑吗?”
周彻点点头。
孙鲁班眼睛更亮了:“你教我绣花好不好?我也想学。”
周彻看着这个小姑娘,比自己还小些,脸蛋圆圆的,说话时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也不知怎么的,就点了点头。
孙鲁班高兴地拉住她的手,左看右看,忽然道:“姐姐,你头上的绒花真好看,谁给你做的?”
周彻摸了摸发髻,小声道:“是春杏姐姐给我做的。”
孙鲁班眼睛一亮:“那她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个?”
周彻不知该怎么回答,周胤在一旁扯了扯姐姐的袖子,仰着小脸道:“姐姐,我想看雪。”
周彻便蹲下来,指着栏杆上的雪花给他看。孙鲁班也凑过来,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,叽叽喳喳说着话。
周胤忽然抬起头,看着孙鲁班,一本正经道:“我叫周胤!”
孙鲁班愣了一下,随即咯咯笑起来:“我知道呀,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周胤挠挠头,自己也笑了。
正笑着,一个侍从走过来,对周循躬身道:“周小公子,吴侯请您去外厅一见。”
周循一愣,看向孙登。孙登笑道:“父亲想见你,去吧,没事的。”
周循点点头,跟着侍从往外厅走去。
周循走进外厅时,满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他微微一顿,随即稳住心神,走上前去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:“周循拜见吴侯。”
孙权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——这孩子才九岁,举止却沉稳有度,不卑不亢,确实难得。
他笑道:“起来说话。方才听说你给老夫人献诗,念来听听。”
周循便又将那首诗诵了一遍。声音清朗,用典贴切,满座宾客纷纷点头。
顾雍笑道:“周郎之子,果然不凡。”
诸葛瑾也道:“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文采,日后必成大器。”
孙权点点头,对周循道:“你父亲是孤的左膀右臂,可惜去得太早。如今你长大了,要好好读书,将来也为你父亲争光。”
周循躬身道:“周循谨记吴侯教诲。”
孙权笑了笑,挥挥手:“去吧,外头冷,别冻着。”
周循行礼退下。
待他走后,孙权对顾雍道:“这孩子,比他父亲当年还稳。”
顾雍点头:“是周夫人教得好。”
孙权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张昭在一旁淡淡道:“周瑜之子,自然要出众些。”
孙权看了他一眼,依旧没有接话,只举杯道:“来,喝酒!”
寿宴过半,到了献礼的环节。
女眷们依次上前献礼。轮到孙绍时,他起身行礼,不卑不亢:“孙绍代母亲贺祖母寿辰,献上亲手抄写的《孝经》一卷,愿祖母福寿安康。”
吴夫人接过,细细翻看,眼中满是欣慰:“好孩子,字写得越发好了。你母亲把你教得好。”
孙绍低头道:“祖母过奖。”
接着是周循献诗,周彻献绣,众人纷纷夸赞。
顾雍的夫人笑道:“周夫人,你这儿女,一个会作诗,一个会刺绣,真是好福气。”
小乔摇头笑道:“夫人过奖,他们还小,还需多学。”
吴夫人拉着周彻的手,看了又看,笑道:“好孩子,这绣工,比我家那几个丫头强多了。回头常来府上玩,陪陪大虎。”
周彻红着脸点头。
回府的路上,马车里暖意融融。
周彻靠在母亲身边,手里攥着一朵绢花——是孙鲁班临走时塞给她的,说是“见面礼”。
周循在一旁道:“世子人挺好的,吴侯也挺和气的。”
小乔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怎么个好法?”
周循想了想,道:“吴侯夸我了,说让我好好读书,将来为父亲争光。”
小乔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周彻忽然问:“母亲,那个穿黄衣服的小姑娘是谁呀?”
小乔道:“吴侯的长女,叫孙鲁班,小名大虎。”
周彻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看着手里的绢花。
周胤在一旁已经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笑。
马车辘辘前行,车帘外是建业城冬日的街巷。雪花落在车顶上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小乔掀开帘子,看了一眼吴侯府的方向,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。
今日这雪,下得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