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七日,终于望见建业的码头。
临行前那一日,小乔曾遣一名伤势较轻的护卫先行快马回城。那护卫日夜兼程,不过四日便赶回建业,将夫人归期报与陈砚。
陈砚得知后,便日日派人去码头守着。
今日终于等到了。
小乔站在船头,望着熟悉的城池轮廓,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。老掌柜在一旁轻声道:“夫人,快到家了。”
小乔点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抚过怀中的檀木匣。
码头上,一辆青篷马车早已候着——是陈砚提前安排好的。小乔下了船,带着老掌柜和四名护卫上了马车,一路往周府驶去。
马车刚在周府门口停稳,一个浅碧色的身影便从门内冲了出来。
“母亲!”
周彻一头扑进小乔怀里,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小乔心头一酸,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好了好了,娘回来了。”
周彻把脸埋在她肩上,闷闷地说:“母亲怎么去了那么久……”
“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。”小乔柔声哄着,“娘不在家,你有没有乖?”
周彻点点头,又摇摇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正说着,周胤也从门内跑了出来,迈着小短腿一路冲到小乔面前,仰着小脸喊:“母亲!母亲!”喊完也扑进她怀里,把姐姐挤到一边。
小乔一手搂着一个,眼眶微微发热。
这时,周循从门内走了出来。
他走得不快,脚步沉稳,到小乔面前站定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:“母亲回来了。”
小乔抬眸看他——九岁的少年,身量似乎又高了些,眉眼间褪去了几分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。她伸手抚过他的发顶,温声道:“娘不在的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周循垂下眼眸,摇了摇头:“儿子应该的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可小乔看见,他的眼眶微微红了。
小乔没有点破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进去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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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母子夜话
入夜,周彻和周胤被春杏带去歇息,周循却留了下来。
小乔坐在灯下,翻看着这些日子府里的账册。周循立在一旁,安静地等着。
“这些账是你核的?”小乔指着几处批注,抬眸看他。
周循点点头:“郑先生教的,儿子试着核了几页。”
小乔仔细看了看,批注虽还稚嫩,却条理清楚,没有一处错漏。她眼中浮起欣慰,合上账册,温声道:“做得很好。”
周循抿了抿唇,忽然问:“母亲,路上……可还顺利?”
小乔抬眸看他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遇到了一点波折,但都过去了。”
她没有细说。那些凶险,不必让孩子知道。
周循看着她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母亲平安回来就好。”
小乔伸手抚过他的发顶,轻声道:“娘不在的时候,你把家守得很好。娘很欣慰。”
周循垂下眼眸,没有说话。但小乔看见,他的嘴角微微扬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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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私下交代
第二日清晨,小乔唤来陈砚和老掌柜。
书房里,三人落座。小乔将那日江湾遇险的事简单说了,陈砚听完脸色一变,老掌柜在一旁连连叹气。
“夫人受惊了。”陈砚抱拳,“是属下安排不周,护卫带得太少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小乔抬手止住他,“谁也料不到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那批人……虽劫了咱们,却也没有下死手。得知我的身份后,反而恭敬送下山,磕头赔罪。”
陈砚和老掌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。
小乔看向陈砚:“我想让你去一趟江湾,问问那些人的意愿。愿意从军的,你引荐一下——只说是一批逃荒来的青壮,想投军报国,别提过往。”
陈砚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小乔又看向老掌柜:“剩下的,你看着安排。江陵、吴郡、会稽的香铺,哪里缺人手就放哪里,分散些,别聚在一处。只说是新招的伙计,别提来历。”
老掌柜躬身:“老奴晓得。夫人放心,不会惹眼。”
小乔轻轻叹了口气,望向窗外:“都是被这世道逼的。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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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江湾的等待
刀疤脸这几日心神不宁。
送走那位周夫人后,他带着兄弟们回到山窑,心里却一直悬着。夜里睡不着,就坐在洞口望着山下的方向发呆。
狗子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哥,你说……那位夫人会不会报官?”
刀疤脸沉默片刻,摇摇头:“不会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她那种人,不是会报官的。”刀疤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,只是心里隐隐觉得,那位夫人不一样。
狗子不再问,陪着他一起望着山下。
第三日傍晚,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刀疤脸猛地站起来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忽然喊道:“都起来!有人来了!”
兄弟们纷纷抄起家伙,紧张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一身劲装,腰间佩刀,步伐沉稳。他走到窑洞口,扫了一眼那群紧张的流民,开口道:“谁是头儿?”
刀疤脸上前一步,抱了抱拳:“我是。阁下是?”
来人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周府护卫长,陈砚。夫人让我来的。”
刀疤脸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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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选择
窑洞里,陈砚将小乔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“……愿意从军的,跟我走。愿意做工的,会有人来安排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话音落下,窑洞里一片寂静。
刀疤脸站在那里,嘴唇微微发抖。他身后的兄弟们面面相觑,有人眼眶已经红了。
狗子小声问:“大哥……我们……我们真的能……”
刀疤脸深吸一口气,忽然单膝跪地,对着陈砚抱拳:“陈兄,替我谢谢夫人。我刀疤……我愿意从军。我要堂堂正正做人,不给夫人丢脸。”
他一跪,身后七八个青壮也齐刷刷跪下:“我们也愿意!”
剩下的老弱面面相觑,有人犹豫着问:“我们……能做工吗?我们不会偷懒……”
陈砚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:“会有人来安排你们。”
刀疤脸站起身,转过身对着那些老弱,眼眶发红:“狗子,你们好好干。等我们在军营里混出个样子,回来看你们。”
狗子重重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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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新生
数日后。
吴郡香铺的后院里,狗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,正跟着老师傅学着辨认香材。他的手有些笨,记性却好,老师傅教一遍他就记住了。
傍晚收工,他领到了第一份工钱——几枚铜板,不多,却让他攥在手心里,看了又看。
同屋的老陈拍拍他的肩:“别看了,以后每个月都有。好好干,饿不死的。”
狗子点点头,把铜板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,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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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陵城外,军营。
刀疤脸穿着一身簇新的军装,站在操练场上,跟着口令一下一下地挥刀。动作还不熟练,刀也握得不够稳,可他咬着牙,一下都没停。
收操后,伍长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新来的?底子不错,好好练。”
刀疤脸立正站好,大声道:“是!”
伍长点点头走了。刀疤脸站在那里,望着天边的晚霞,忽然咧嘴笑了。
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,觉得自己像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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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业,周府。
小乔坐在灯下,翻看着各地香铺送来的账册。老掌柜在一旁低声道:“江陵那边来信了,那几个安排过去的,都挺老实,干活也肯出力。吴郡那边也是。”
小乔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老掌柜又道:“陈砚那边也来信了,说那几个从军的,都安置妥了。那个刀疤……在营里练得挺拼的。”
小乔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账册上,唇角却微微扬起。
窗外,秋风正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