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行的第三日，天色阴沉，江面上雾气渐浓。
船工说这是要变天的兆头，得靠岸歇一晚。老掌柜来请示，小乔应了：“安全第一，靠岸便是。”
客船缓缓靠向一处荒僻的江湾。四周静悄悄的，只有芦苇荡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护卫们照例分班值守，老掌柜伺候小乔用过晚饭，正要退下，忽听舱外传来一声厉喝：“什么人！”
紧接着是兵刃相击之声！
小乔心头一紧，起身便要往外走，被老掌柜一把拦住：“夫人不可！老奴去看看！”
话音未落，舱门已被撞开，一名护卫浑身是血跌进来：“夫人快走！有贼人！至少十几个！”
老掌柜脸色大变，护着小乔往舱后撤。可还没走几步，数条黑影已从船舷两侧翻上来，手持刀棍，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护卫们拼死抵抗，刀光剑影中惨叫声不绝于耳。可贼人实在太多，又熟悉地形，不过片刻，四名护卫便有三名倒地不起，只剩一人苦苦支撑，最终也被打翻在地。
小乔被老掌柜护在身后，面色虽白，却未曾慌乱。她抬眸扫过这群贼人——衣裳褴褛，面黄肌瘦，眼中却透着绝望与狠厉。
是流民。
是那些被战乱、饥荒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。
为首那人一身破旧短褐，脸上横着一道刀疤，打量着小乔和老掌柜，咧嘴笑道：“兄弟们，这趟有货了！”
贼人们将船上洗劫一空——契书、银两、细软、衣物，连干粮饮水都没放过。老掌柜身上那袋准备打点用的碎银也被搜走。
小乔护着怀中的檀木匣，却被一名贼人一把扯出。那人打开匣子，见里头是一叠契书和一枚印章，随手扔给刀疤脸。
刀疤脸接过印章，就着月光看了一眼，也没细看，随手揣进怀里。
“走！把人带回去！”
小乔想挣扎，却被两个贼人架着推下了船。老掌柜和四名受伤的护卫也被押着，一路跌跌撞撞往山里走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来到一处隐蔽的山窑。窑洞很深，阴暗潮湿，弥漫着霉味。贼人将他们推进最里层的窑洞，用粗铁链锁了手脚，又在外头加了两道门锁。
“老实待着！等家里拿钱来赎！”一个贼人啐了一口，转身走了。
窑洞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，四周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个时辰，也许是两个时辰。
老掌柜摸索着挪到小乔身边，声音沙哑：“夫人……老奴该死，老奴护不住夫人……”
小乔按住他的手，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：“不怪你。谁都料不到的事。”
沉默片刻，她又道：“他们还活着吗？”
老掌柜知道她问的是护卫们，侧耳听了听，不远处有微弱的呻吟声。他轻声道：“还有气。”
小乔点点头，靠着冰冷的石壁，闭上眼睛。
这一刻，她想起了周循，想起了周彻，想起了周胤，想起了周府的灯火，想起了公瑾离去前看她的最后一眼。
她目前是惶恐的，眼前的伙伴们的生命，家里的孩子们，还有外面未知的毛贼，她独自走向一侧静坐，没有出声。
第二日白天，窑洞门开过两次。
第一次是送饭。一个半大少年端着一碗糙米粥进来，也不敢看他们，把碗往地上一放就跑了。
老掌柜挪过去端起碗，先递给小乔。小乔摇摇头：“你先喝，我不饿。”
老掌柜不肯，两人推让了一阵，最后还是小乔抿了两口，剩下的老掌柜喝了。
第二次是傍晚。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探头进来，手里拎着一盏油灯，往他们脸上照了照，又缩了回去。
小乔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：
“看清楚了吗？”
“看清楚了，就那几个，还有个女的。”
“长得咋样？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
外面传来一阵哄笑。
小乔垂下眼眸，没有说话。
第二日夜深，窑洞门再次被打开。
这一次进来的人多。刀疤脸走在最前头，身后跟着四五个手下，手里举着火把。那个瘦小的年轻人也在其中，手里捧着个包袱——正是从船上搜来的那包东西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窑洞，也照在小乔脸上。刀疤脸走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。
忽然，他开口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小乔没有回答。
刀疤脸也不恼，冲身后招招手：“把东西拿来。”
瘦小年轻人捧着包袱上前，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摊在地上——几件衣裳、散碎银两、那叠契书，还有那只檀木小匣。
刀疤脸拿起那叠契书，翻了翻，皱起眉头：“这写的什么玩意儿，老子也看不懂。”
他把契书递给那个瘦小年轻人：“狗子，你认字，看看这是啥。”
叫狗子的年轻人接过契书，凑到油灯下仔细看。他翻了一页，脸色微变；又翻了一页，手微微发抖。
他凑到刀疤脸耳边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刀疤脸听完，眉头拧成一团，盯着小乔的眼神变了。
他又打开那只檀木小匣，拿出那枚印章，翻过来对着灯光看。印章底部刻着字，他看了半天也认不出，又把印章递给狗子。
狗子接过来一看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大哥，这上头刻的是……‘周府’。”
“周府？”刀疤脸眯起眼睛，“哪个周府？”
狗子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建业……周瑜的那个周府。”
窑洞里安静了一瞬。
刀疤脸握着印章，盯着小乔看了很久，目光从疑惑变成审视，又从审视变成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他忽然站起身，走到小乔面前，蹲下来，盯着她的眼睛：“你是周府的人？周瑜的什么人？”
小乔沉默不语，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刀疤脸又问：“周瑜的夫人？那个小乔？”
小乔依旧没有回答。
刀疤脸站起身，来回踱了几步，忽然对狗子说：“你再翻翻那些契书，看有没有别的信。”
狗子连忙翻找，果然从那叠契书中翻出一封信——正是郑东家写给周乔的那封亲笔信，还没来得及销毁。
刀疤脸接过信，递给狗子：“念！”
狗子展开信，结结巴巴地念起来：
“……郑某谨呈周夫人台鉴……多年未见，盼夫人亲临一叙……海路香材之事，当面敲定……”
刀疤脸听完，沉默了。
窑洞里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音。
良久，他忽然开口：“给她松绑。”
手下愣住了：“大哥？松绑？”
“聋了？”刀疤脸瞪他一眼，“松绑！把那些护卫也松开！”
手下们面面相觑，却不敢多问，连忙上前解开小乔和老掌柜手脚上的铁链，又把那几个受伤的护卫也扶了起来。
刀疤脸走到小乔面前，把那枚印章双手捧着递还给她，又让手下把那些契书、银两、包袱全都搬过来，一样不少地放回原处。
小乔接过印章，抬眸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。
刀疤脸往后退了一步，忽然单膝跪了下来，抱拳道：“夫人，小的有眼无珠，不知道是您，得罪了。”
他一跪，身后那十几个兄弟也齐刷刷跪了下来。
小乔微微蹙眉，开口道：“起来说话。你认得我？”
刀疤脸没有起身，低着头道：“不认得。但我听过夫人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：“去年冬天，建业城外施粥，我亲眼见过周府的人在那儿搭棚子，一连施了半个月。我那会儿就在城外，差点饿死。是周府的粥，把我这条命吊回来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眶微微发红：“夫人，我们这些人，都是没活路才走上这条道的。不是想杀人放火，是真的……活不下去了。”
刀疤脸让手下取来干净的水和吃食，又让人给护卫们包扎伤口。那个叫狗子的年轻人端着一碗热汤，小心翼翼地递给小乔，低着头不敢看她：“夫人……对不住……我不知道是您……”
小乔接过碗，看着他瘦削的脸，轻声问：“你多大了？”
狗子一愣，小声道：“十九。”
“家里还有谁？”
狗子低下头，声音更小了：“都没了。逃荒的时候，爹娘都死了，妹妹也丢了……就剩我一个人。”
小乔沉默片刻，把碗递还给他：“这汤你喝。我不饿。”
狗子怔怔地接过碗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刀疤脸在一旁看着，叹了口气，对小乔道：“夫人别怪他们。都是苦命人。我这帮兄弟，没一个手上沾过人命的。我们就是……就是抢点东西糊口。从来没杀过人。”
老掌柜在一旁忍不住问：“那你们就不怕官府来抓？”
刀疤脸苦笑：“怕。可活都活不下去了，还怕什么抓？”
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。
小乔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——有的才十几岁，有的也不过二十出头，脸上却都刻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绝望。
她忽然问：“你们有多少人？”
刀疤脸道：“十七个。有老有少，最老的六十了，最小的才十二。”
小乔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明日我走后，你们打算怎么办？”
刀疤脸愣了愣，摇头道：“还能怎么办？接着混呗。这世道，能活一天算一天。”
小乔望着他，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，刀疤脸便带着手下，亲自护送小乔一行人下山。
临行前，她唤来一名伤势较轻的护卫，低声吩咐：“你先快马回建业，告诉陈砚，我们约莫七日后到。让他安排马车在码头候着，不必声张。”
护卫领命，当即下船，牵过一匹脚力，翻身上马，朝着建业方向疾驰而去，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暮色里。
小乔收回目光，望着前方茫茫江水，一路无言，只有脚步声和山间的鸟鸣。
到了江边，那艘客船还停在那里，船上的东西虽被洗劫一空，船身却完好无损。刀疤脸让人把船上收拾干净，又把昨日抢走的东西尽数搬了回来——契书、银两、细软，一样不少。
他双手捧着那只檀木匣，恭恭敬敬递给小乔：“夫人，这是您的。印章也在里头，没丢。”
小乔接过匣子，打开看了一眼，契书完好，印章安然。她抬眸看向刀疤脸。
刀疤脸低下头，声音沙哑：“夫人，对不住。昨日多有得罪，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小乔望着他，又望向他身后那些年轻的、瘦削的面孔，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保重。”
刀疤脸抬起头，眼眶微微发红，却咧嘴笑了：“夫人也保重。”
小乔转身登船。
客船缓缓离岸，驶向江心。
岸上，刀疤脸带着十几个兄弟，齐刷刷跪了下来，对着远去的船，磕了三个头。
小乔站在船头，望着那些跪着的身影，直到他们消失在晨雾里。
老掌柜走到她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夫人，这些人……”
小乔轻轻叹了口气：“都是被这世道逼的。”
她转身进了船舱，没有再回头。
船行一日，天色渐晚。
小乔独坐舱中，望着窗外的江水出神。
那枚印章静静躺在匣中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她心里，却多了些什么。
那些年轻的面孔，那些绝望的眼神，狗子的眼泪，刀疤脸跪在岸边的身影……
她忽然想起公瑾说过的一句话：
“这乱世里，最难的不是打仗，是活着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将匣子合上，贴身放好。
前方，是建业的方向。
是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