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乔这次去浙东，谁也没惊动。
春杏没带，仪仗没带，连周府的旗号都没打。只带了老掌柜，和四个年轻机灵的便衣护卫——都是生面孔，就算走在建业街上，也没人能认出是周府的人。
临行前一夜，春杏红着眼眶替她收拾行装，嘴里念叨个不停：“夫人，您真不带我去？我跟着您这么多年，路上好歹能伺候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你跟着我这么多年，才不能带。”小乔按住她的手，声音温和却坚定，“认识你的人太多，带着你，就等于告诉旁人我是谁。这一路，越低调越好。”
动荡年月，凡事都得小心。小乔何尝不知道此行凶险？
可她没有选择。
江北商路被战事切断，周府的香材库存一日日往下掉。浙东那边若是谈不成，不仅建业本铺要断货，江陵、吴郡、会稽各处香铺都要跟着遭殃。
到时候香材一断，周府多年的招牌，就砸在她手里了。
小乔走后，周循每日早起，先巡查府中各处，然后便去书房。
陪周循看账册的，是乔府跟过来的老账房先生，姓郑，头发花白，算盘打得比谁都快。
“大公子，这笔进项要记在这儿，那笔支出要对清楚……”郑先生耐着性子，一遍遍地教。
这几日，他已经能自己核对外埠送来的账目，虽慢，却从不出错。
郑先生私下对旁人说：“小公子是夫人亲手教出来的，假以时日，必成大器。”
母亲走了七日，周彻每日早起第一件事，就是跑去问陈砚。
“陈叔，有母亲的消息吗？”
陈砚摇头，她便垂下眼，片刻后又抬起头，若无其事地去照看周胤。
周胤不懂事，总问“母亲什么时候回来”。她便蹲下来哄他：“快了快了，母亲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夜里，周彻睡不着，悄悄爬起来，坐在窗前发呆。
春杏发现后，轻声劝她回去睡。她摇摇头，声音软软的：“我坐一会儿就好。母亲在家时，这个时辰还在看账册呢。”
春杏鼻子一酸，不再劝，只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。
第六日，陈砚终于带来消息：夫人平安抵达浙东，一切顺利。
周彻听完，绷了数日的小脸终于露出笑意。她转身就跑，跑得太急，险些绊倒，却顾不上许多，一路喊着：“阿弟！阿弟！母亲平安！母亲平安！”
周胤正在后院玩，被姐姐一把抱住，懵懵懂懂地问：“母亲要回来了吗？”
“快了快了！”周彻眼眶红红的，却笑得开心，“母亲平安，就要回来了！”
那一晚，她睡得格外踏实。
朝堂上的孙绍比往常更早出门。每日早到半个时辰，将经手的文书逐一核对，记下每一处细节。
这日，一份军需文书中被人添了一笔，数字对不上。孙绍不动声色，将错处挑出，照常报与上司。
上司姓李，是军中的老人，素来欣赏孙绍的沉稳。他接过文书细看，眉头微皱，抬眼看向孙绍：“你发现的？”
“是。”孙绍语气平淡，“这几日下官每日早到，将文书逐一核对，今日发现此处有异。”
李大人沉默片刻，问：“可知道是谁动的？”
孙绍摇头：“下官不知。只是……这几日下官经手的文书，似有人翻动过。”
李大人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但孙绍知道，他心里有数了。
此后，孙绍经手的文书再无人敢动。而李大人对他的态度，也比从前更亲近了几分。
这日下朝，李大人特意叫住他，递给他一卷旧兵书：“这是当年公瑾将军留下的抄本，你拿去看看。”
孙绍一愣，随即郑重接过，躬身道谢。
回府的路上，他想起姑母的话——“不争辩，只做事。”
姑母说得对。
回府后，孙绍没有告诉大乔这些事。大乔问起，他只说“都好”。
浙东，小乔在客舍里“静养”了三日。
郑家派人来问过两次，老掌柜都照吩咐回话：“夫人一路劳顿，身子不适，需多歇息几日。”
这日傍晚，老掌柜从外头回来，神色间带着几分喜色。
“夫人，查清楚了。”
小乔抬眸，放下手中的书卷。
老掌柜压低声音道：“郑家那边，果然是在跟另一家海商谈。那家出的价比咱们高两成，但条件是独家——要郑家断了跟周府的合作。”
小乔神色平静：“那家的底细呢？”
“巧得很。”老掌柜笑了，“老奴托人一打听，那家海商去年在会稽出过事——以次充好，被人告到官府，赔了一大笔银子。这两年虽说换了招牌，可底子还是那拨人。”
小乔唇角微勾，却不急着说话。
老掌柜又道：“郑家那位东家，怕是不知情。他那人，做生意有几分本事，打听人的本事却一般。”
小乔端起茶盏，轻抿一口，才缓缓道：“再等一日。”
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他自己查出来，比我们告诉他更有用。”小乔放下茶盏，眸光沉静，“他不是傻子，只是被人蒙住了眼。咱们等着便是。”
这几日闲居客舍，小乔倒也不是全然无事。
客舍的茶肆里，南来北往的商贾聚集，闲谈间尽是江东的消息。老掌柜每日去坐一坐，回来便说给夫人听。
“有人说濡须那边又增兵了，怕是要再打。”
“还有人说，吴侯要迁都，把家眷往后方送。”
“更离谱的，说江东有世家暗中跟曹贼往来，吴侯正在查。”
小乔听完，只淡淡一笑：“战事一起，什么话都有人传。真真假假，谁分得清。”
老掌柜忧心道：“夫人，这些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，怕是不安生。”
小乔望向窗外，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咱们管不了那么多。先把眼前的事办好，回去再说。”
第六日，郑东家主动登门。
这一次，他脸上没了那日的倨傲，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夫人，郑某有眼无珠，险些被人蒙骗。”他一进门便拱手赔罪，“那家海商的底细，郑某查清楚了——根本不是正经生意人。若不是夫人这几日‘静养’让我缓了缓，我怕是已经签了那契书。”
小乔请他落座，亲自斟了杯茶递过去，语气平和：“郑老板能查清楚，便是好事。生意场上，谁还没走过眼？”
郑东家接过茶，感慨道：“夫人不愧是乔公之女，这份气度，郑某佩服。”
小乔微微一笑，不再绕弯子：“郑老板，咱们还是说说契书的事吧。”
郑东家连忙道：“按原价，一分不加。另外，今后周府的香材，郑某优先供应，绝不让夫人再为货源发愁。”
小乔颔首，示意老掌柜取来契书。
落笔之前，她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郑老板，那家海商背后，可有人指使？”
郑东家一愣，随即摇头：“这……郑某倒没查出来。只知他们财路广，路子野，不好惹。”
小乔点点头，不再追问。但心中已记下此事。
契书签完，郑东家长长松了口气，笑道：“夫人，郑某设宴赔罪，还请夫人赏光。”
小乔摇头：“郑老板好意，我心领了。离家多日，孩子们还等着，我得早些回去。”
郑东家不再强留，亲自送至门口，又派了得力伙计护送。
不就久，马车驶出浙东时，小乔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池。
此行虽有波折，终究是成了。
小乔立在窗前，望着陌生的月色。
谈判已定，明日便可启程回府。不知循儿可好？彻儿可好？胤儿可还乖？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抬头望去，月亮又圆了几分。
同一轮明月，周彻攥紧袖口那朵刚绣好的桂花——那是给母亲绣的。这几日她偷偷绣的，想给母亲一个惊喜。
母亲，您什么时候回来呀？
她没问出口，只是在心里悄悄想着。
周循书房的灯还亮着。他在看账册。
郑先生进来催他歇息，他点点头，却不动。
郑先生叹了口气，不再劝。
这孩子，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呢。
孙绍立在窗前，望着同一轮明月。
这几日朝堂安稳，无人再敢动他的文书。但他知道，暗处的人还在。
姑母说得对，不争辩，只做事。
他会一直做下去。
夜深了。
建业城沉入梦乡，周府的灯火也渐渐熄灭。
唯有那轮明月，照着浙东归程的船只，照着建业的庭院，照着周彻窗前的桂花，照着周循案上的账册，照着孙绍手中的兵书。
照着每一个等着归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