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已是秋深。
江北的战事仍在继续，濡须一带，魏吴两军隔江对峙，时日一久，便成了拉锯之势。江东朝堂上下，虽不似春日那般紧张，却也无人敢松了那根弦。
周府的香坊，迎来了秋日最忙碌的时节。桂花新采，菊英初绽，女工们日夜赶制秋日新香，老掌柜的算盘声从早响到晚，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。
小乔晨起理事，午后巡视，入夜核账，日子忙碌而安稳。偶尔抬眸，望见院中那株老桂树开得正盛，便知这一年，又将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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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午后，大乔携着几匹新裁的秋裳来了周府。
姐妹二人刚在廊下落座，便见周彻领着周胤从后院走出来。
半年的光阴，落在两个孩子身上，格外分明。
周彻又长高了些，眉眼愈发像小乔，沉静温婉，举止间已有了少女的端方。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的秋裳，发髻挽得齐整，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，走起路来裙裾不动，竟是大家闺秀的模样。
周胤跟在她身后，脸蛋依旧圆圆的，眼睛亮亮的，见了大乔，规规矩矩上前躬身行礼：“大姨母安。”礼毕才露出孩子气的笑，露出两颗缺了又长的新牙。
大乔看得心都化了，一手拉过一个，左右端详，眼眶微热：“这才半年不见，彻儿都长成大姑娘了，胤儿也懂事了，还知道行礼了。”
周彻微微垂眸，唇角抿着浅浅的笑意，不骄不躁。周胤倒是藏不住话，仰着小脸道：“姐姐教我的！她说见了大姨母要先问安，不能冒冒失失的。”
小乔在一旁轻笑，眼中满是欣慰。
大乔拉着周彻的手，细细打量她指尖的绣工。那双手比半年前稳了不知多少，针脚细密匀称，一看便是日日苦练的功夫。
“这是彻儿自己绣的？”大乔指着她袖口那朵小小的桂花，啧啧称奇，“这般精致，再过两年，怕是要超过你母亲了。”
周彻脸颊微红，轻声道：“姨母过奖了，女儿还差得远呢。”
大乔笑着搂过她，对妹妹道：“你瞧瞧，咱们彻儿，出落得多好。又温婉又懂事，将来不知是哪家有福气的，能娶到这样的好闺女。”
小乔摇头失笑：“她才多大，姐姐就想着这些了。”
周彻羞得低下头，耳根泛红，却依旧端端正正坐着，不躲不藏。周胤在一旁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懵懵懂懂，只知道跟着傻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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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两个孩子去院中玩耍，姐妹二人才说起正事。
“绍儿在朝中可还顺遂？”小乔轻声问。
大乔抿了口茶，眉眼间浮起一丝复杂：“顺遂倒也顺遂，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前几日朝会，有人当众提及伯符将军旧事，话里话外，像是在试探绍儿的态度。绍儿回来后，闷了半日，问我‘母亲，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不配站在朝堂上’。”
小乔指尖微顿，眸光沉了沉。
孙绍是孙策遗孤，入朝为郎官，本就有人盯着。半年来他谨言慎行，不争不抢，可有些事，不是不争就能避开的。
“姐姐怎么答的？”
大乔轻叹：“我说，你是伯符将军的儿子，你站在那里，便是配的。旁的，不必理会。”
小乔颔首：“姐姐答得好。只是绍儿那里，还需再点拨几句。”
她看向场中收剑的孙绍，唤他过来。
孙绍快步走近，躬身行礼：“姑母。”
小乔看着他，目光温和却认真：“绍儿，朝堂之上，有人提你父亲，未必是恶意，也未必是善意。你只需记住一件事——你是孙策之子，这个身份，谁也改不了。旁人说什么，与你何干？”
孙绍抬眸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“你父亲当年，也是从质疑中走过来的。”小乔声音轻缓，“他不争辩，只做事。你如今，也一样。”
孙绍重重点头：“侄儿记住了。”
大乔望着妹妹，眼底满是感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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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孙绍与周循又去练剑，大乔才轻声问：“听说你最近也在忙？香坊那边可还顺利？”
小乔摇头，神色间浮起一丝凝重：“江北盘查愈发严苛，香材过不来。秋日正是用香旺季，若再拖下去，怕是要断货了。”
大乔眉头微蹙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改走海路。”小乔语气沉稳，“我已派人去浙东联络，那边有老熟人，若能谈妥，今后香材便从海路走，虽成本高些，但胜在稳妥。”
大乔望着妹妹，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心疼。旁人只看到周府香坊红火，却不知背后这些步步为营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她握住小乔的手。
小乔微微一笑，反握住她：“姐姐不也一样？咱们姐妹，各有各的难，各有各的关。能守住眼前这一方天地，便已是福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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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，小乔独坐灯下，翻看着浙东那边送来的商函。
周循轻步走进来，立在一旁，也不说话，只静静看着。
小乔抬眸，见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犹豫，温声道：“有事？”
周循抿了抿唇，低声道：“母亲，今日听您和大姨母说话，儿子在想……我是不是也该多做些什么？”
小乔心中一动，放下笔，认真看着他。
“你一直在做。”她声音温和，“太学课业不曾懈怠，香坊事务也渐渐上手。你才九岁，不必急着做什么大事。”
周循却摇头：“可孙绍哥哥已经在朝堂上了。他才大我几岁……”
小乔忍不住笑了，伸手抚过他的发顶：“你才九岁，他快十八了，差了好多岁呢。
循儿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，不必和别人比。你孙绍哥哥走的是他的路，你走你的路。只要走得稳，走得正，便是好的。”
周循沉默片刻，终于点点头：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小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
这孩子，终是长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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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，周府灯火点点。
小乔起身走到窗前，望着天际那轮明月，又想起白日里大乔夸周彻的那些话，想起周胤规规矩矩行礼的模样，想起周循眼底那份急切想长大的心思。
她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