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昭的试探刚过,第二日清晨,大乔便乘着一辆朴素青篷车,携着孙绍踏入了周府。
未带过多仆从,未着华贵衣饰,显然也是不愿张扬,只想私下探望。
听闻姐姐到来,小乔快步迎出府门。多日未见,姐妹二人相见,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暖意,先前朝堂纷争带来的沉郁,似也被这一缕亲情冲淡了几分。
“姐姐。”小乔上前轻扶大乔手臂,声音柔了下来。
“妹妹。”大乔望着她,眼底带着几分心疼,“这些日子,让你受苦了。”
二人携手走入庭院,春杏早已备好热茶点心,院中梅香未散,风轻日暖。孙绍与周循年纪相近,一见如故,自行去了廊下切磋武艺,低声说着少年人心事。
廊前只剩姐妹二人,大乔才轻轻握住小乔的手,指尖微凉,语气里满是担忧:“玄鹰案、朝堂争议、吴侯的口谕……建业城传得沸沸扬扬,我日夜悬心,却又不便贸然前来,怕反而给你招闲话。”
小乔心头一暖,轻声道:“让姐姐挂心了,我无事。”
“无事?”大乔轻叹一声,眉眼微蹙,“刘暐那般当众攻讦,吴侯又明着敲打,旁人都看着周府,你一句无事,说得轻,心里压的事,我怎会不知。”
她深知小乔性子,外柔内刚,遇事从不说苦,可越是如此,越让人心疼。
“妹妹,你听我一句劝。”大乔声音放得更柔,带着过来人的恳切,“你与我不同,我守着孙家,只求安稳度日,你守着周府,上有大都督声名,下有一双儿女,莫要太刚,莫要太拼,能退一步便退一步,能不争便不争。妇人涉政,本就是礼法大忌,即便你一心为公,在旁人眼中,也依旧是错。何苦拿自己、拿周府去赌这一口气?”
小乔垂眸,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沉默片刻,缓缓抬眼,眸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姐姐,我从不是争一口气。公瑾走时,将周府、将儿女、将他一生的清誉,全都交到我手上。我若退一步,周府便会被人踩十步;我若弱一分,儿女便会受人欺辱,公瑾的声名,便会被人肆意抹黑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:“我不是要插手军务,不是要干预朝政,我只是要守住。守住这府门,守住血脉,守住他用性命护下的江东,一丝一毫,不能毁在我手里。”
大乔望着她眼底的执拗与温柔,一时无言,只化作一声轻叹,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。你这哪里是刚,你是被逼得不得不刚。只是往后,凡事多思量,莫要再独自扛着。若真有难处,记得还有我,还有孙家,咱们姐妹一起撑着,总好过你一人面对风雨。”
小乔靠在姐姐肩头,眼眶微热。自周瑜离去,她便以周府主母之身,立得笔直,从不曾有半分软弱。可在至亲面前,那些强撑的冷静,终究多了一丝暖意与依赖。
“我晓得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不远处,廊下的孙绍压低声音,对周循道:“近日朝中不太平,有人盯着你与周府,你万事小心,若有难处,可使人告知于我。”周循重重点头,少年眼底已褪去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:“我会护好母亲,护好周府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,暖光洒满庭院。姐妹相依低语,少年并肩而立,香气袅袅,岁月安暖。这短暂的温情,如风雨中的一隅避风港,让小乔紧绷的心弦,终于得以片刻舒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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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妹相聚的温情散去,周府重归井然。
惊蛰刚过,江南水汽渐浓,正是制“春信香”的最佳时节。小乔晨起后,便去了后院的香坊。
数十名女工各司其职,筛香、捣药、和泥、篆印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。老掌柜见她进来,连忙躬身:“夫人,今年的春信香坯子已经和好了,就等您定最后的配比。”
小乔颔首,洗净手,取过玉匙亲自调配。添一分梅香,减一分茉莉甜腻,不多时,清鲜的香气便在瓷碗中氤氲开来。
“就按这个方子走。”她放下玉匙,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,“老掌柜,陈砚今日可在府中?”
老掌柜笑道:“在呢。陈护卫伤势大好,今日正带着几个年轻护卫在香坊外的空地上练剑,说要给香坊添一层护卫,防着再出玄鹰那样的事。”
小乔唇边漾起一抹笑意,转身往练武场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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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走近,便听见整齐的刀剑相击之声。
场中,陈砚身着一身玄色劲装,身形挺拔如松。肩头伤虽未痊愈,动作已不见滞涩,一招“横扫千军”使得虎虎生风。
春杏端着一个食盒,俏生生立在场边的柳树下,目光追着场中的身影。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襦裙,鬓边簪着一朵刚摘的茉莉,手里还攥着一方锦帕。
这一幕,落在小乔眼中,便是再明白不过的情意。
她没有出声,只静静立在一旁。
片刻后,陈砚收剑,众护卫散去。春杏鼓起勇气,提着食盒走上前:“陈护卫,练了这么久,歇会儿吧。我煮了绿豆汤,解解暑气。”
陈砚转过身,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。他接过食盒,指尖不经意触到春杏的,两人皆是一僵,又飞快移开目光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陈砚的声音,比练剑时低了几分。
“不辛苦……”春杏低下头,绞着衣角,“夫人说你伤势初愈,不宜太过劳累,特意让我煮的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小乔的确吩咐过,但亲自端来的,是春杏的心意。
小乔见时机已到,缓步走上前,笑道:“我倒成了顺水推舟的人了。”
“夫人!”两人同时一惊,连忙躬身行礼,脸颊一个比一个红。
小乔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陈砚身上:“看你身手,已是恢复了七八成,甚好。玄鹰一案,你护府有功,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赏你。”
陈砚垂眸道:“保护周府,是属下的本分,不敢求赏。”
“本分是本分,功劳是功劳。”小乔话锋一转,看向春杏,“春杏这丫头,心细手巧,这些日子对你照料得无微不至,想来你也看在眼里。”
春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只扯着小乔的衣袖:“夫人……”
小乔拍了拍她的手,又看向陈砚,目光认真:“陈砚,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,春杏也是个好姑娘。我看你们二人情投意合,倒不如便结了这门姻缘。”
陈砚猛地抬头,随即单膝跪地,郑重一拜:“夫人……属下出身微寒,只怕委屈了春杏。”
“你护我周府周全,便是最大的荣耀。”小乔扶起他,“出身从不是问题,人品才是。”
春杏也抬起头,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,对着小乔福了福身:“全凭夫人做主。”
小乔看着眼前这对璧人,心中暖意融融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等你伤势完全痊愈,香坊的春信香也上市了,我便为你们做主,在府中办一场喜事。”
“谢夫人!”两人齐声应道,目光交汇间,是藏不住的柔情与欢喜。
春风拂过,柳丝轻扬,香坊的香气随风飘来,与练武场的剑气相融。
剑骨铮铮,护府门安宁;香尘袅袅,暖岁月柔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