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风欲静,树不止

玄鹰案余波未平,建业城的风,依旧绕着周府打转。

不过是午后光景,日头斜斜掠过周府朱门,顾雍一身素色常服,屏退了随从,只带一名亲随,轻车简从踏入院中。没有官府仪仗,没有朝臣排场,分明是私访。

下人通传时,小乔正坐在廊下教女儿习字,闻言指尖一顿,随即平静起身:“请顾公入正堂,奉新茶。”

她理了理衣襟,缓步走入中堂时,顾雍已立在堂中,望着墙上周瑜生前手书的《长河吟》残卷,神色沉肃。见小乔进来,他转过身,先行一礼:“周夫人。”

“顾公屈尊降贵,周府蓬荜生辉。”小乔屈膝回礼,姿态恭谨却不卑怯,“前日朝堂之上,多谢顾公出言维护。”

顾雍抬手虚扶,落座后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,轻抿一口,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不必谢我,那日我所言,皆是公心。只是今日前来,并非为叙旧,而是有几句掏心窝的话,不得不与夫人说明。”

小乔端坐案前,垂眸静听,指尖轻搭在膝上,沉稳如石。

“刘暐那日朝堂发难,看似是守礼直谏,实则并非他一人之意。”顾雍目光扫过门外,确认无人靠近,才继续道,“他是张公门下,此番开口,背后多少有张昭一系的授意。”

小乔眸色微淡,并不意外:“我猜到了。公瑾在时,与张公政见多有不合,如今人走茶凉,他们想借题发挥,打压周府与公瑾旧部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
“夫人通透。”顾雍轻叹一声,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,“张公在江东根基深厚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他虽未明着针对周府,可刘暐一出头,朝中观望者甚多。若再有人跟风攀咬,周府便会陷入众口铄金之地。”

他顿了顿,道出最关键的一句:“吴侯那日的口谕,看似敲打,实则是护着夫人——他将此事按下,便是断了旁人继续攻讦的由头。可吴侯身为君主,需平衡朝局,不能公然偏袒周府,往后的路,还要夫人自己走得稳。”

小乔抬眸,望向顾雍,眼中多了几分了然与谢意。

她起身,对着顾雍深深一礼:“顾公直言相告,救的不是我,是周府满门,是公瑾留下的血脉。臣妇铭记在心。”

顾雍连忙扶起她:“夫人不必多礼,大都督于江东有再造之恩,我等旧臣,断不能坐视周府受冤。只是往后,夫人切记——礼不可越,权不可碰,功不可傲。只要守住本分,任谁想挑错,也无从下手。”

“本分之内,寸步不让;本分之外,半步不越。”小乔轻声重复,语气坚定,“顾公放心,臣妇明白。往后府中诸事,皆依朝廷法度,绝不越雷池一步。”

顾雍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明明是孀居之身,身处风雨漩涡,却无半分慌乱怨怼,反倒清醒通透,心中愈发叹服。周瑜英年早逝,可留下的身后事,有这般主母撑着,也算九泉之下可安。

“夫人有此心智,周府无忧。”顾雍放下心来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玄鹰虽灭,曹贼在江东的暗线未必清干净,世家藏书楼之事,朝廷已着手布防,夫人不必再挂心。只需安稳持家,教养子女,便是对江东最大的安稳。”

二人又叙了几句家常,顾雍不愿久留,以免惹人非议,片刻后便起身告辞。

小乔亲自送至府门,看着顾雍的马车消失在巷口,才缓缓转身。

廊下,周循早已立在那里,方才堂中对话,他虽未全听,却也知晓了七八分。见母亲回来,少年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母亲,张昭一系……是要一直为难我们吗?”

小乔抬手,抚过儿子紧绷的眉眼,轻声道:“朝堂之争,从来不是针对你我,而是针对权势,针对立场。我们不争,不抢,不怨,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,便是最硬的底气。”

她望向天际流云,声音轻却有力:

“他们要的是周府倒下,可我们偏要站得稳,站得正。”

“这,便是对所有非议,最好的回应。”

风掠过周府庭院,拂动廊下悬着的香坊香囊,清浅香气漫开,将所有暗涌与谋算,都隔在了朱门之外。

顾雍离去不过半日,建业城内的风声,便又紧了三分。

午后未过,府外便有零星流言,顺着巷陌悄悄飘入周府——说周府虽得吴侯一句提醒,却已是君心疏离;说小乔虽退一步,可在老臣眼中,依旧是“妇人干政”的前车之鉴。

更有甚者,暗中将周瑜当年兵权之重、旧部之广,与今日小乔行事之果决绑在一起,字字句句,都在往“功高震主”四个字上引。

周府护卫听得心头火起,数次想要出门理论,都被小乔拦下。

她依旧安坐中堂,清点香坊账目,教导儿女读书习字,仿佛那些穿耳的流言,不过是檐下风过,不值一顾。

“母亲,外头的话越来越难听了。”周循捧着书卷,指尖却微微发白,“他们明明知道,母亲是为了江东,是为了吴侯。”

小乔放下笔,抬眸看向少年,目光温和却坚定:“清者自清,无需自证。越是争辩,越是落人口实;越是急躁,越是遂了有心人之意。”

“可他们就是要逼我们乱。”

“那便更不能乱。”小乔轻轻按住儿子的手,“公瑾一生,守的是江东安稳,守的是周府清名。我们母子,守得住心,便守得住家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管家匆匆入内,神色略带凝重。

“夫人,宫中来人,不是内侍,是张昭张公的亲随,送了一份礼盒,说是张公特意吩咐,慰问夫人近日操劳。”

小乔眸色微敛。

张昭。

顾雍午后才点明,刘暐发难背后有他的影子,此刻人未至,礼先到——这哪里是慰问,分明是试探。

是探她的态度,探她的底气,探周府在受了敲打之后,是俯首低眉,还是暗藏锋芒。

“请他在外厅稍候。”小乔缓缓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礼盒收下,备上回礼,我亲自去见。”

外厅之中,张府亲随态度恭敬,却眼神锐利,四下打量,似要将周府的动静尽数收入眼中。

见小乔出来,那人连忙躬身行礼:“小人见过周夫人,我家主公念夫人近日为玄鹰一案劳心费神,特备薄礼,聊表敬意。”

小乔屈膝回礼,神色平静无波:“劳张公挂心,臣妇愧不敢当。周府不过是尽臣民本分,何谈操劳。”

她语气清淡,不邀功、不抱怨、不提及朝堂争议,也不半分怨怼之色,仿佛那日朝堂攻讦、吴侯口谕,都从未发生。

亲随心中暗凛。

本以为这位周夫人或是委屈难平,或是故作强硬,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沉稳如水,不露半分破绽。

他勉强笑道:“我家主公还说,夫人深明大义,是江东女子之典范。往后府中若有难处,亦可告知朝廷,朝廷自会做主。”

一句“朝廷自会做主”,软中带刺,分明在提醒她:万事不可自专,须得听命于朝堂,听命于张昭一系所掌的礼法规矩。

小乔垂眸轻笑,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:

“张公费心了。臣妇谨记,居家守礼,不越法度,不扰朝政。周府上下,皆会安分度日,不负吴侯,不负江东。”

不卑不亢,不软不硬。

既给了张昭颜面,又守住了周府底线。

亲随一时无言,只得再行一礼,告辞离去。

待那人走出周府大门,廊下的陈砚才低声道:“夫人,张昭此举,分明是故意试探。您方才……”

“我方才说的,都是实话。”小乔转过身,望向庭院中悄然绽放的玉兰,“他要的,不过是一句‘安分’。我给了,他便暂时抓不到由头。”

“可暂时安稳,不代表永远安稳。”陈砚沉声道,“张公一党,不会轻易放过周府。”

小乔轻轻点头。

风欲静,而树不止。

她从一开始,便明白这个道理。

孙权的口谕是庇护,亦是界限;

顾雍的提醒是援手,亦是警示;

而张昭的试探,则是明明白白的宣告——

周府的风波,远未结束。

她抬手,轻轻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眸光平静,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力量。

“那就让他们看着。”

“我周府,不惹事,也绝不怕事。”

“本分之内,我寸步不让;本分之外,我半步不越。任他风吹雨打,我自安稳如山。”

夕阳西下,余晖洒遍周府庭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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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乔传
连载中墨羽秋生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