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鹰覆灭的第三日,一封加急密函由周府送入吴侯宫中。
密函内附着从义庄密室缴获的曹贼密信三封、玄鹰组织在建业的联络名册一本,以及数页江东世家藏书楼的粗略布防图——那是玄鹰尚未得手的目标清单。
孙权端坐案前,展开密信细阅,面色愈发阴沉。
信中字字清晰:曹贼细作已摸清建业七家世族的藏书楼位置,只待时机成熟,便逐一潜入窃取兵书典籍、家传秘策。周府只是第一目标,若周府得手,其余六家将相继遭殃。
“好一个曹贼,好毒的计策。”孙权合上密信,指尖轻叩案面,眸光锐利。
他当即传召顾雍、诸葛瑾等重臣入宫议事,将密信与名册示于众人。
朝堂之上,一时寂静。
顾雍率先开口,语气沉稳:“吴侯,周夫人此举,于国有大功。若非她及时察觉、亲审细作、献上密信,我等至今仍不知建业城内竟藏着这般毒瘤。臣以为,当重赏周府,以彰其功。”
诸葛瑾亦附和:“周夫人深明大义,不愧为大都督遗孀。此信至关重要,可使我江东世家提前戒备,免遭曹贼毒手。”
孙权微微颔首,正要开口,却见一名老臣缓缓出列。
乃是御史中丞刘暐,素以刚直守礼著称,往日便对周府“女子主外”颇有微词。
刘暐拱手行礼,语调刻板:“吴侯,臣有一言,不得不奏。”
“周夫人此番作为,看似有功,实则暗藏越权之嫌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微惊。
刘暐继续道:“审问细作、调度护卫、呈送密信,固然是臣民本分。然据臣所知,周夫人曾与禁军校尉共商围剿之策,指点布防、排兵列阵——此乃军务,岂是一介孀居妇人可插手之事?”
“再者,曹贼密信、世家名册,事关江东七家世族的安危,本当由朝廷彻查、由吴侯定夺。周夫人越俎代庖,抢在朝廷之前审讯细作、获取口供,又将名册直接呈送宫中——这是将朝廷置于何地?”
“臣非议周夫人之功,而是忧其渐生干政之心。今日可审细作、献密信,明日便可参与军务、干预朝政。妇人干政,古之大忌,望吴侯明察!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死寂。
顾雍眉头紧蹙,正要驳斥,却被孙权抬手制止。
孙权神色未变,只淡淡道:“此事,容后再议。密信之事,诸卿先退下,朕自有定夺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,只得躬身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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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回周府时,已是黄昏。
小乔端坐中堂,听亲信护卫低声禀报朝堂上的争议,面色平静如水,指尖却轻轻收紧。
“御史中丞刘暐……”她低喃一声,眸光微垂。
此人她隐约知晓,是张昭一系的门生,素来对周府心存芥蒂。当年周瑜在世时,便与张昭因赤壁战和之事争执不休,如今人走茶凉,旧怨却未消散。
“夫人,朝堂上还有人说,咱们周府‘抢在朝廷之前审讯细作’,是越权。”护卫愤愤不平,“那群细作是咱们周府拿下的,不审难道等着他们自尽?”
小乔轻轻摇头,制止了他的话。
“不必争辩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刘御史所言,从礼法上看,并非全无道理。细作虽为我所擒,但审问确属朝廷之权。我只是……太急了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“只是曹贼阴谋迫在眉睫,若等层层上报、逐一审批,那二十余名死士早已逃之夭夭,密信、名册也早已焚毁。我不得不急。”
护卫默然,躬身退下。
中堂内重归寂静,小乔独自坐着,指尖摩挲着那枚玄鹰腰牌——她仍贴身收着。
干政之嫌。妇人干政,古之大忌。
这顶帽子,压下来,足以让周府多年清誉毁于一旦。
她并不在意朝臣如何议论自己,可她不能不在意周府,不能不在意儿女,不能不在意周瑜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声名。
长子周循轻步走进中堂,见母亲神色沉凝,低声问:“母亲,朝堂上……可是有人为难周府?”
小乔抬眸,看着少年眉眼间的担忧,心头微暖。
“不必担心。”她轻声道,“不过是些闲言碎语,娘自会应对。”
周循却不肯退,站在她身侧,语气坚定:“母亲若需儿子出面,儿子愿往。”
小乔望着他,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的周瑜——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倔强,同样的,愿为在乎的人挺身而出。
她伸手,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发顶。
“你好好读书、好好习武,便是对娘最大的助益。朝堂上的事,娘有分寸。”
周循重重点头,却依旧立在身侧,不肯离去。
母子二人,一坐一立,伴着窗外渐沉的夜色,沉默却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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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城深处,孙权独坐御案前,面前摊着那三封曹贼密信。
刘暐的话,他听进去了,却并未全然采纳。
小乔此人,他素来清楚——守节持家,不结党、不干政、不妄言。此番作为,虽有越权之嫌,实为情势所迫。若她真是那等野心勃勃之人,当年周瑜死后,她便大可借旧部之势兴风作浪,可她偏偏深居简出,只守着一方香坊、一处雅课,从不踏足朝堂半步。
这样的人,会干政吗?
孙权缓缓摇头,指尖轻叩案面。
可刘暐所言,也非全无道理。世家大族,一旦功高震主,难免渐生骄纵之心。他需赏,也需防;需用,也需压。
思忖片刻,他提笔拟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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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宫中内侍再次抵达周府。
这一次,没有金帛赏赐,只有一道口谕:
“吴侯有言:周夫人献信有功,朝廷记之。然审讯细作之事,日后当交由府衙处置,夫人不必再亲自劳心。府中护卫若再擒获可疑之人,可押送官府,不必自行审问。”
内侍语气平和,却字字清晰。
小乔跪地听旨,神色平静,无悲无喜。
“臣妇,谨遵吴侯教诲。”
内侍离去后,周循立在她身侧,眉头紧蹙:“母亲,这口谕……分明是敲打周府。”
小乔起身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不是敲打,是提醒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吴侯是在告诉为娘,功是功,分是分。守住本分,方能长久。”
她抬眸,望向宫城方向。
孙权这道口谕,看似打压,实则是保护。若真的疑她、防她,便不会有这道“提醒”,只会任由朝臣攻讦,坐看周府陷于漩涡。
她欠身,对着宫城方向,遥遥一礼。
“谢吴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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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在建业城内悄然传开。
有人暗中窃喜,说周府终被敲打,女子终究越不了界;有人替周府不平,说小乔一心为公,反遭猜忌;更多的人,则是静观其变,不敢妄言。
周府内,一切如常。
小乔依旧每日晨起理事,依旧巡视香坊、查看雅课、教养子女,仿佛那道口谕从未存在过。
只是从此以后,府中护卫再擒获可疑之人,一律押送官府,她不再过问一句。
本分之内,她寸步不让;本分之外,她半步不越。
这,便是她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