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探消息的人一走,江东商行的空气便似被无形的手攥紧,连往来伙计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唯恐惊扰了书房内的凝重。
小乔将周彻安置在偏厅,让乳母陪着习字绣花,自己重回案前,却再难静下心来核对账目。指尖抚过那枚晕开的墨点,江北的烽烟、边境的冲突、公瑾昔年驻守的城池,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。她曾是皖城乔家娇女,一曲琴音动江东,嫁与周郎,琴瑟和鸣,原以为一生不过是红袖添香、岁月静好,可命运偏将她推至风口浪尖,先失良人,再守家业,如今连一方安稳都成了奢望。
春杏立在一旁,垂首绞着帕子,眼眶通红,却强忍着不掉泪。她知晓夫人已是心力交瘁,不敢再将自己的儿女情长添作烦忧,可那份悬在半空的担忧,如细针般日日扎在心口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小乔抬眼望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,轻叹一声,放缓了语气:“去后坊取一匣上好的安神香来,既是等消息,便莫要乱了心神。你我若是自乱阵脚,这商行上下,便真的要慌了。”
春杏连忙应声,转身时脚步依旧虚浮,刚走到门口,便撞见商行采买满头大汗地奔进来,面色比账房先生还要慌张。
“夫人!不好了!”采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,“城外码头传来消息,江北漕路被封了!咱们预定的三批沉香、檀香,全卡在江北渡口,过不来了!若是再拖上几日,香铺的货就要断了!”
此言一出,春杏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了半分血色,小乔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,一脸忧愁。
江东商行根基在香业,若是原料断绝,便是釜底抽薪。老掌柜卧病在床,她临危掌事,若是连货源都保不住,非但商行信誉扫地,这百余口伙计家小的生计,也成了问题。
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被风拂动的翠竹,沉默片刻,声音冷静得近乎淡漠:“慌什么。不过是漕路被封,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她转身吩咐:“即刻派人前往浙东、闽南一带,寻当地香材商,高价收购上等沉香与檀香,哪怕成本翻番,也要在三日内将货补齐。另外,通知各铺,将寻常线香、熏香暂且减配用料,保住高端香品的供应,稳住老主顾。”
采买听得连连点头,心中的慌乱竟被她这三言两语抚平,连忙领命而去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,小乔缓缓坐回椅中,只觉得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。
未时刚过,派往城外打听消息的人终于赶回,浑身尘土,衣衫破损,一看便是奔波多时。
来人直奔书房,躬身行礼,声音嘶哑:“夫人,小的在城外驿站寻到几位刚从江北过来的商旅,打听了几日,总算有了些准信。柴桑那边确实不太平,曹军小股人马隔三差五前来骚扰,虽未大举进攻,却日日袭扰,我方将士疲于应对,已有十余人负伤。听说……听说陈队率为护营中粮草,左臂中了一箭,虽无性命之忧,却已不能持枪上阵。”
“什么?!”
春杏再也支撑不住,踉跄一步扶住桌角,眼泪终于决堤,顺着脸颊簌簌落下,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小乔的心猛地一沉,如坠冰窟。
她最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陈砚中箭,春杏心碎,前线不稳,商行原料受阻,内忧外患,一齐压向她这个弱女子。
书房内一时静得只剩春杏压抑的抽泣声。小乔起身走到她身边,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她也是女子,也曾在无数个深夜为远方的良人提心吊胆,那份煎熬,她如何不懂?
春杏伏在她肩头,无声地哭了许久,才终于直起身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声音沙哑却带着倔强:“夫人,奴婢没事。陈砚他……他定能撑过去。奴婢去给您沏茶。”
小乔望着她强撑的背影,心中又酸又涩,终究没有阻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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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内的凝重尚未散去,建康城内的不安便已悄然蔓延。
不过三两日,边境的消息还在坊间传扬,城中竟接连爆出世家府邸失窃的消息。先是城东张府夜半遭贼,内院夫人妆匣里的金镶玉钗、两匹蜀锦不翼而飞;紧接着城西陆府、城北沈府亦遭毒手,或丢了珍珠璎珞,或失了鎏金摆件,更有甚者,连箱中珍藏的苏绣锦袍都被贼人卷走。
这些失窃案,竟如出一辙。皆是夜半三更,贼人悄无声息潜入内宅,专挑贵重轻便的细软下手,得手后便迅速撤离,既无打斗痕迹,也未伤及一人,却偏偏摸透了各府守卫换岗的时辰、宅院布局,显然是早有预谋、组织有序的一伙窃贼。
府衙差役连日追查,却连贼人踪迹都未曾寻得,一时之间,城内人心惶惶。
世家夫人们更是寝食难安,珠宝金银丢了尚可再置,可贼人能轻易潜入深宅内闱,难保他日不会铤而走险伤及性命。各家纷纷加派护院,宅院四角彻夜点起灯笼,家丁们持棍分班巡逻,梆子声与脚步声交织,从入夜响至天明,整座建康城,都被这股莫名的恐慌裹得严严实实。
消息传到江东商行时,小乔刚吩咐账房先生结算浙东香材的定金。
报信的伙计喘着气,语气里满是焦灼:“夫人,您可知晓?城里这几日乱得很,好几户世家都被偷了,贼人神出鬼没的,夫人们都吓坏了,家家都加了守卫巡逻呢!”
小乔执笔的手微顿,墨色在笔尖凝了一瞬,滴落在尚未核完的账册上,晕开一小片墨痕。她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沉凝:“可知贼人有何特征?府衙那边可有头绪?”
“没头绪!”伙计连连摇头,“听说贼人手脚极轻,连守夜的婆子都没察觉,只偷金银珠宝、名贵衣裳,不伤人也不翻乱别处,府衙差役查了好几日,连根毛都没找到!如今城里的夫人们都不敢睡安稳,生怕贼人闯进来呢!”
一旁侍立的乳母闻言,下意识将怀中的周彻往身后护了护,面露忧色:“夫人,咱们府里……是不是也得加紧防备?自从陈砚被调往柴桑,府内的护卫便少了几个,老奴觉得还是多安排些人手妥当。”
小乔颔首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外有边境烽烟,内有城内盗乱,此时半点松懈不得。她当即唤来商行护卫与周府管家,沉声道:“即刻安排下去,商行前后院、周府内外,守卫皆加倍,入夜后即刻锁死所有角门,内院女眷居所加派精明婆子守夜,灯火彻夜不熄。凡有陌生面孔靠近,一律拦下盘问,绝不可放一人随意进出。”
管家连忙应声:“是,夫人,奴才这就去安排,定守好府院与商行!”
待众人退下,书房重归安静,周彻攥着小乔的衣角,小声问:“娘,那些坏人会来我们家吗?”
小乔俯身,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,将她揽入怀中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街巷间隐约传来别家宅院巡逻的梆子声,一声接着一声,敲得人心绪不宁。
她拍着女儿的背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不会的。娘已经安排好了守卫,定护得你和府中众人平安。”
只是话落,她望向夜色的目光,却多了几分沉郁。
边境冲突未平,城内盗乱又起,这看似无关的两件事,竟在此时接踵而至。她总觉得,这伙窃贼来得太过蹊跷,偏偏选在人心浮动之时作乱,恐并非只是为了钱财那般简单。
夜色渐深,周府与建业江东商行的灯笼,齐齐点亮,彻夜通明。护院们手持棍棒,脚步沉稳地穿梭在宅院与商行的角角落落,将那份不安与警惕,融进了这寂静的深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