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二年·217年暮春
暮春的午后,院中风和日暖,梧桐叶摇落细碎的光斑,落在青石板上。小乔端坐在梨花木案前,身侧挨着年方八岁的女儿周彻,少女模样的孩童双手捧着一方绣帕,指尖微颤,眉眼间藏着十足的忐忑与期待。
“娘,您瞧瞧。”周彻踮着脚,将绣帕轻铺在案上,素色锦缎底面上,一枝稚嫩的春桃初绽,粉瓣疏疏,枝桠间歪歪扭扭栖着一只小雀,针脚虽尚显生疏,却胜在工整用心。
小乔执起绣帕,指尖温柔抚过凹凸的针脚,眸中漾开软意,抬手轻揉女儿的发顶:“彻儿进步好快,这桃瓣的配色极雅致,只是雀儿的翅膀再添两针,便更显灵动了。”周彻闻言眼睛一亮,忙扒着案边,取过针线细细修改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母女二人正低声说着绣活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仆妇的声音带着急惶:“夫人,商行的伙计求见,说有急事禀报!”
小乔眉心微蹙,放下绣帕起身: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身短打、满头大汗的伙计快步进院,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颤:“夫人,老掌柜他……他病倒了!今日一早去城郊盘点新到的货栈,回程路上心口绞痛,到家后便高热不退,如今已卧床不起,连话都说不真切了!”
“什么?”小乔脸色骤变,指尖倏然攥紧了衣袂。老掌柜跟着公瑾打理江东商行数十载,沉稳可靠,近日为了疏通江淮商路,连日奔波不眠不休,竟是生生累垮了。她当即沉声吩咐:“立刻备车,我即刻去老掌柜府上。”又转头对侍女道,“速去书房,告知账房先生与管家,商行一应事务暂由二人共同打点,府中杂务亦归管家统筹,务必事事妥帖,不可有半分差池。”
侍女应声疾去,小乔快步出府,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一路疾驰往老掌柜府中赶去,风卷着她的衣袂,眉间满是忧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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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了老掌柜家中,正屋炕边围满了焦急的家人,浓郁的药香混着焦灼的气息弥漫全屋。老掌柜面色潮红,呼吸粗重,双目紧闭,听见动静勉力想撑起身,却被小乔伸手稳稳按住。
“老掌柜,莫动。”小乔的声音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她探了探老掌柜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让她眉心皱得更紧,“医者可曾诊治?”
“回夫人,王大夫刚走,开了退热化瘀的方子,再三嘱咐,必须静养,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。”老掌柜的儿子躬身回话,语声里满是忧戚。
老掌柜喘着粗气,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小乔的衣袖,含糊道:“夫人……商行的货……江北的商契……还未……”
“此事你半句都不必再提。”小乔断然打断他的话,语气坚定却又带着安抚,“商行的事,我已安排账房与管家接手,二人皆是老成之人,定会打理妥当;府中杂务亦有专人处置,你只需安心养病。”
她看向老掌柜的家人,沉声吩咐:“我即刻让人从府中取上等老参过来,按方煎药,务必悉心照料,但凡有半点异动,即刻派人去府中告知我。”又对随行仆役道,“留下两个小厮在此帮忙,每日送府中熬好的汤水与滋补膳食过来,不可懈怠。”
老掌柜望着小乔坚定的眉眼,心中又暖又急,却被她眼神中的执拗堵回了所有话,只得重重叹了口气,缓缓躺回枕上,阖目歇息。
小乔又细细叮嘱了照料的细节,见老掌柜气息渐稳,才稍稍放心。临行前,她再次看向老掌柜的儿子:“切记,守着你父亲安心静养,万事有我,不必忧心。”
出了老掌柜府,暮色已渐染天际,小乔立在门前,望着天边沉落的斜阳,轻声对车夫道:“回府。”
马车缓缓驶动,她靠在车壁上,指尖轻叩着膝头,心中已将商行与府中的诸事一一梳理。老掌柜暂不能理事,她便需替公瑾撑起这基业,护好这些忠心相随的旧人,半点都不能疏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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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掌柜病倒的半月里,江东商行的大小事务,皆由小乔一手打理。
每日天刚蒙蒙亮,她便至商行坐定,案头堆着雅席订册、各铺营收账目、江淮商路往来契书,逐页核校批阅,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,成了商行后院书房的日常。香铺这边,小乔擢升老掌柜早年带的徒弟为掌事掌柜,依旧守着旧规——男子主掌铺中运营、采买、接洽客商,女子居于后坊专司研香、制香、调香,各司其职,秩序井然,半点未因老掌柜卧病而紊乱。
白日理事,晚间归府,小乔还需指点周彻的绣活,偶得闲暇便亲自熬制滋补汤药,差人送往老掌柜府上。这般忙碌却妥帖的日子,一晃过了半月,商行上下见她一介孀居女子,竟能将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皆是心服口服,更添几分敬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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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份平静,终是被坊间纷传的消息骤然打破。
那日清晨,小乔刚在商行书房坐定,账房先生便匆匆进来,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:“夫人,外头有些传言,说是江北边境近日不大安稳,曹军小股人马屡屡越界试探,与咱们的巡防营起了几回冲突。”
小乔抬眸,手中批阅账册的笔轻轻一顿:“可有人受伤?”
“倒是没听说有阵亡的,只是听闻柴桑那边,有几个巡防的弟兄受了轻伤,如今营中比往日紧张些。”账房先生顿了顿,“都是些市井传言,未必作准,只是听着让人心里不踏实。”
一旁侍立的春杏身子微微一颤,手中捧着的茶盘晃了晃,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腕上,她却浑然不觉,只怔怔站着,脸色褪得发白。
春杏是随了小乔十余年的贴身侍女,性子素来沉稳,唯有提及柴桑驻军的陈砚,才会失了这般分寸。二人相识数载,暗生情愫,相互倾慕,却因身份悬殊,始终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。陈砚年前应调入伍,恰被派往柴桑前线,如今听闻边境有冲突、将士受伤,春杏一颗心瞬间悬了起来。
她强压着慌乱,声音轻颤:“夫人……这传言……能当真吗?柴桑那边……真的只是小冲突?”
小乔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。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春杏的手背,语气温和:“不过是坊间传言,未必属实。边境偶有小冲突,本是常事,未必就是大事。陈砚素来机敏,定能护好自己,你莫要太过忧心。”
话虽如此,小乔心头亦是一沉。曹操称王之后,边境确实一日紧过一日,虽未起大战,这般小股试探却从未断过。公瑾早已逝去,如今江东无主心骨,这偌大家业,身边一众旧人,终究要靠她独自撑着。
她略作沉吟,对账房先生道:“你这些日子多留意些来往商旅的消息,若有从江北过来的,不妨多问几句。不必特意去打探,只消把听着靠谱的传闻记下便是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账房先生应声退下。
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,春杏垂着眸,将满心担忧都压在沉默里,不敢哭出声。周彻彼时正被小厮送来商行,见春杏这般模样,又瞧着母亲眉间似有愁绪,小手轻轻攥住小乔的衣角,小声问:“娘,春杏姐姐怎么了?”
小乔俯身,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,抚过她柔软的发顶,声音轻缓:“没事,只是有些远方的消息,让人挂心罢了。”
她望向窗外,天边云层低垂,似压着隐隐的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