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二年春。
晨雾彻底融于暖阳,雅课院内的授艺之声渐入佳境。
先生们分立廊下与庭中,有的执木牍讲解香道源流,有的蹲在孩童身侧,手把手教他们分辨苍术、藿香、白芷的形态与气息。乔远捧着香册认真默记,鼻尖轻嗅着案上排列整齐的香材,一字一句跟着先生诵读;乔安则踮着脚尖,小手指轻轻点过苍术粗糙的表皮,皱着小眉头仔细辨认,生怕认错了被兄长笑话。院中无半分嬉闹,唯有书卷气与草木香缠绕,连风掠过檐角的声音,都显得格外温柔。
小乔立在廊间静看片刻,心中安稳。老掌柜轻步跟上,低声续报香坊事宜:“夫人,昨日江南商号的掌柜又遣人来问,盼着咱们尽早开炉,说是去年的清和香、安魂香早已售罄,就等着开春新香上市。还有几家书院,也想预定一批安神助读的香饼,给学子们用。”
小乔淡淡应声,目光依旧落在庭中孩童身上:“香坊按序排产,先供雅课习练,再出市面流通。品质分毫不能差,定价依旧依往年旧例,若是书院采买,可酌情让些利,也算为建业学子尽一份心。”
“老奴记下了。”老掌柜躬身应下,看着满院生机,忍不住叹道,“夫人这雅课办了两载,如今远近闻名,多少人家挤破头想把孩子送来,咱们不看出身、只重品行,真是积了大功德。”
小乔浅浅一笑,未再多言。她办这清芬雅课,从不是为了名声,不过是见惯了乱世流离,想给无处可去的孩童、渴望求知的少年一方安稳天地,以香养性,以德立身,足矣。
不多时,堂间课业暂歇,孩童们捧着香材有序饮水歇息,却依旧安安静静。乔远带着乔安走到廊下,规规矩矩向小乔行礼,眉眼间皆是恭顺。
“姑母。”乔远躬身唤道,“今日先生教了苍术与藿香的用法,我都记下了,弟弟也认得七八分了。”
乔安连忙跟着点头,小脸蛋上带着几分认真:“姑母,我认得苍术!气味清苦,能祛湿安神,做香丸最好用!”
小乔伸手轻轻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发顶,语气温软:“勤勉便好,不必急于求成,习香与做人一般,贵在坚持。”
两个孩子重重应下,又转身回到院中,跟着先生继续研习香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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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日头升至中天,雅课散学,孩童们陆续离去,院中方才渐渐安静。小乔吩咐先生们将香材清点收好,又叮嘱优先给乔家三侄留足习练用料,方才转身返回棠梨院。
一进院门,便见春杏守在廊下,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桃木杏牌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杏花纹路,脸颊还带着未褪的浅红,望着柴桑的方向怔怔出神,连小乔走近都未察觉。
“看什么这般入神?”小乔轻笑着开口。
春杏猛地回神,慌忙将杏牌揣进怀中,屈膝行礼,耳尖又泛起绯色:“夫人,您回来了。”
“陈砚的信,让你安心了?”小乔落座在梨花木椅上,侍女奉上新沏的清茶,茶香清冽,混着院中的兰草香,格外舒心。
春杏垂着头,指尖悄悄按住怀中的杏牌,小声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盼着边境安稳,陈砚小哥能早日平安归来。”
“会的。”小乔眸光温和,望向远方天际,“他本就是沉稳可靠之人,如今在营中恪尽职守,屡受器重,定能护得自身周全。待边境稍定,他若能立功受赏,或有轮换之机,自当归建业。到那时,守在府中,也不必再受边关风霜之苦。”
春杏心中一暖,眼眶微微发热,屈膝谢道:“多谢夫人。”
两人正说着,院外侍女快步走来,躬身禀报:“夫人,吴郡香商求见,说是带来了新制的蜜香脂与沉香片,想请夫人过目定货。”
小乔颔首:“请他到前堂等候,我即刻便到。”
起身前,她看向春杏,笑着提点:“那杏牌好生收着,既是他一片心意,也是你的念想。等他归来,我亲自为你们做主。”
春杏羞得满脸通红,连连点头,连话都说不完整,只能垂首应下。
小乔笑着摇了摇头,缓步走出棠梨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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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建业城暖风徐徐,柳丝轻扬,街巷间渐渐热闹起来。周府香坊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,往来商号络绎不绝,皆是冲着乔氏香品的好名声而来。小乔在前堂接见吴郡香商,检视新到的香材,议价定货,从容有度,分寸分明,丝毫不见乱世女子的局促,反倒有执掌一方产业的沉稳气度。
而棠梨院内,春杏坐在廊下,取出怀中的桃木杏牌,放在阳光下细看。朴拙的纹路被阳光照得清晰,淡淡的桃木清香萦绕指尖,像是千里之外,那人捎来的温度。
她轻轻将杏牌系在腰间,贴身藏好,起身拿起香铲与香匙,开始打理院中香圃。新栽的兰草长势正好,嫩叶青翠,泥土湿润,她细心除草、浇水,动作轻柔,眉眼间满是温柔。
风从柴桑的方向吹来,带着边关的硬朗,也带着归人的期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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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的柴桑大营,暮色四合,练兵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停歇。陈砚卸下铠甲,擦拭着手中长刀,刀身映着天边残阳,泛着冷冽的光。身旁的士兵笑着打趣:“陈队率,白日练兵这般拼命,莫不是急着早日回建业,见一见府中的故人?”
陈砚动作一顿,冷峻的眉眼间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,他握紧腰间一枚未刻完的桃木牌,低声道:“边境安稳,方能早日归乡。”
他抬头望向建业的方向,残阳染红天际,心中默念:夫人安好,春杏安好,待我守完这方边境,定策马而归,不负等待。
建业棠梨院的香风,与柴桑大营的晚风,隔着千里山河,被一缕牵挂紧紧相连。
初春的暖意,不止在阳光里,更在每一份惦念与等待中,缓缓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