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,朝阳升起,清芬雅课的方向渐渐传来动静。
开春授徒之期已至,今日正是开馆第一课。
经过冬日的扩建与修整,雅课院舍更显整洁宽敞,石臼、香案、木牍、香材架一应俱全,不仅有建业本地子弟,更有吴郡、会稽远道而来的学子,廊下站满了静静等候的身影,却无一人喧哗,秩序井然。
小乔缓步走入雅课,先生们连忙上前行礼。
她目光扫过院中众人,不论士族子弟还是寒门孤童,一视同仁,温声道:“今日开春授徒,雅课依旧守旧规——不看出身,只看勤恳;不重浮华,只重心安。习香先习德,学艺先学人。”
乔家三侄亦在其中,经过整冬的安稳度日,早已褪去最初的惶恐,眉眼间多了几分踏实与朝气。乔远站在前排,手中捧着香材认真聆听;乔安跟在兄长身侧,小脸绷得紧紧的,努力学着辨认新到的苍术。
小乔微微颔首,示意先生开堂。
一时间,院中响起朗朗书声,伴着研磨香粉的轻响、辨识草木的细语,腊梅余香与新采香材的清润气息交织,暖意融融,再无半分冬日的清寒。
老掌柜从旁侧走来,低声禀报:“夫人,香坊开春的第一批香材已悉数入库,皆是上等货色,不少商号早已提前预定,只等咱们开炉制香。”
“按规制行事,保质保量,不抬价,不欺客。”小乔淡淡吩咐,目光落在院中认真习艺的孩子们身上,“雅课所需香材,尽数从香坊支取,优先供给,不必计较成本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晨光渐暖,洒遍雅课每一个角落。
书声、研香声、笑语声交织在一起,成了这乱世之中最安稳的声响。小乔立在廊下,看着眼前一派生机,心中一片平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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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风拂过建业城,街巷间的柳丝已抽了嫩黄的芽,周府棠梨院的香圃里,新栽的兰草冒了新叶,腊梅的残香混着草木的清新,满院皆是初春的鲜活气息。
这日辰时,府外传来信使的马蹄声,老掌柜捧着一个封缄严密的木盒快步迈入棠梨院,声音里裹着喜色:“夫人!柴桑回信了!是陈砚小哥托快马信使送来的,一路赶得急,还带着关外的风尘呢!”
小乔正坐在香房检视开春的第一批新香材,闻言抬眸颔首,指尖摩挲着兰草叶的纹路。身侧的春杏却瞬间攥紧了手中的香铲,铜勺轻磕石臼发出一声轻响,她慌忙稳住手,垂着眸立在一旁,耳尖却先一步染上浅绯,脚步不自觉地朝老掌柜的方向挪了半寸。
木盒封泥印着柴桑大营的印记,完好无损。小乔拆开封泥,掀开盒盖,里面躺着一封折得齐整的麻纸信,字迹遒劲利落,带着军人的硬朗,正是陈砚的手笔;旁侧还放着一枚桃木刻的小小杏花花牌,纹路虽朴拙,却刻得细致,一看便是用心之作。
“春杏,扶我到廊下看看。”小乔拿起信,缓步走到廊下的梨花木椅上落座,春杏连忙上前扶着,目光却忍不住黏在那封麻纸信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
暖风卷着花香拂过,小乔缓缓展开信,念出声来,字字句句都落在春杏心上:
“夫人亲启:
展信安。托夫人洪福,砚在柴桑一切安好,身体健硕如昔,旧伤早已无碍,夫人与春杏姑娘万勿挂心。
前日接获夫人锦书与厚礼,砚捧读再三,心中感念不已。那日仓促离府,未及与夫人、春杏姑娘好好道别,砚心中始终愧疚。柴桑近来边境局势紧张,魏兵屡在边界游荡窥探,大营日日加紧操练,砚忝为小队领率,白日带队练兵、巡防边境,夜间值守监测敌军动静,营中大小事务皆需亲力亲为,终日忙碌,竟迟迟未能寄回平安信,望夫人恕罪。
砚在营中恪尽职守,不敢有半分懈怠,定当守好边境防线,不辱周府门楣,不负夫人所托。夫人寄来的金疮药甚效,棉褥暖身,春杏姑娘做的枣泥糕,依旧是砚熟悉的滋味,皆妥善收着,时时感念。
听闻府中雅课开春授徒,乔家三位公子安稳度日,砚心中甚喜。夫人操持府中、香坊、雅课诸事,劳心劳力,还望多多保重身体。春杏姑娘性子柔善,却极坚韧,府中琐事繁多,劳她多费心照料,还请夫人替砚转告——她亦需珍重自身,莫要太过操劳,砚在这边,定会好好照顾自己,静待归期。
桃木杏牌一枚,乃砚闲暇时刻制,聊表寸心,愿夫人岁岁平安,春杏姑娘事事顺遂。
砚顿首
建安二十二年初春”
念到“还请夫人替砚转告——她亦需珍重自身,事事小心,砚在这边,定会好好照顾自己,静待归期”时,小乔刻意顿了顿,抬眸看向身侧的春杏。
春杏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红透了,从耳尖到脖颈都染着浓郁的绯色,慌忙低下头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,连耳根都在发烫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咚咚作响。
“瞧瞧,”小乔将信折好,轻轻敲了敲春杏的手背,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,“人家千里迢迢,还记着嘱咐你珍重,你倒好,连句话都不敢应了。”
春杏羞得抬不起头,小声嗫嚅:“夫人……您别取笑奴婢了。”
“我何曾取笑你?”小乔将那枚桃木杏牌递到春杏手中,“你看,他特意刻了杏花,可不是记挂着你?这牌你收着,日日带在身边,也算留个念想。”
春杏接过杏牌,桃木的触感温热,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味,她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,指尖抚过牌上的杏花纹路,眼眶微微发热,却又忍不住弯起了唇角。
老掌柜在一旁笑着插话:“陈砚小哥真是有心!如今他在营中做了小队领率,说明本事被看重,日后定能平安归府,夫人与春杏姑娘只管放心。”
小乔点点头,眸光望向柴桑的方向,暖风拂动她的衣袂:“边境局势虽紧,但他忠勇沉稳,定能逢凶化吉。待局势稍缓,我再托人向大营递信,盼他能早日调回建业。”
春杏捧着桃木杏牌,红着脸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心中的惦念与不安,尽数被这封平安信与桃木牌抚平。她抬头望向天边,暖风正好,阳光微暖,仿佛能望见柴桑大营的方向,那个挺拔的身影,正在守着边境,也守着归期。
廊下的兰草随风轻摇,桃木杏牌在春杏手中,温温热热,一如她此刻的心跳。
初春的风,终究吹来了故人的平安信,也吹开了少女心底的一抹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