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周府时,夜色已初临,棠梨院的灯盏早已点亮,暖黄的光晕映着院中的香圃,清芬雅课的方向传来最后一阵孩童的诵读声,随后便归于安静。小乔牵着周彻,周循拉着周胤,三个孩子的小手都暖乎乎的,紧紧攥着她的衣袖,体温透过衣衫传来,温暖而安稳。
春杏迎上来禀报:“夫人,今日会稽来的子弟已安置妥当,先生说他们虽出身士族,却无半分骄气,跟着大家一同研香习字,学得很是用心。”
小乔微微颔首,抬眸望向院中正厅高悬的“清芬守礼”匾额,在灯火下熠熠生辉,金光流转。身旁,孩子们的呼吸轻浅,院中的腊梅香与清心香交织,静谧而美好。
这个冬日,风雪未至,暖意先临。有姐妹相依,有儿女绕膝,有亲眷相守,有香坊与雅课安稳存续,小乔知道,这便是她在乱世之中,最珍贵、最圆满的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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料理完大乔府中相聚的琐事,又安置好雅课新入子弟的一应事宜,已是入夜。
连日来的忙碌终有归处:周府安稳,雅课兴盛,乔家三侄渐融府中,周循、周彻、周胤三个孩子课业顺遂,四方慕名求师的香道事宜,也被老掌柜与先生们打理得井井有条。这夜,府中再无杂事叨扰,棠梨院的灯火只留了廊下两盏,昏黄光晕映着院中覆了薄霜的香圃,静谧得能听见炉中沉香燃尽的轻响。
小乔遣退伺候的仆妇,独留窗畔一盏琉璃灯。她换了身柔软素色寝衣,卸去日间钗环,长发松松挽髻,坐在窗边梨花木软榻上。窗棂半开,初冬夜风裹着微寒与腊梅清香拂入,她抬手拢了拢锦衾,终于得了片刻独属于自己的清静。
案上暖茶尚温,水汽袅袅绕着灯影,她轻端茶盏,目光落向窗外夜空。一轮寒月高悬,清辉遍洒,将院中的香木、廊柱镀上银白,这般静谧的月夜,竟是许久未曾有过了。
从重整香坊雅课,到化解朝堂流言,再到护乔家稚童、迎四方求师,桩桩件件接踵而至。她心思全扑在府中诸事与亲眷安稳上,连喘息间隙都甚少,更遑论静下来,细数身边的人与事。
茶盏轻触唇瓣,暖意漫过喉间,小乔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院门口的门檐下——那里立着一道纤细身影,正是春杏。
她背对着棠梨院,独自站在廊柱旁,双手拢在袖中,抬眸凝望天边圆月,身姿单薄,在月色中透着几分落寞。晚风拂动衣袂,鬓边碎发轻扬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定定望着月亮,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思念。
小乔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心头骤然一沉。
那落寞模样,她太熟悉了。从前每逢佳节或夜深人静,春杏与陈砚总爱并肩站在这门檐下,或说体己话,或同望月亮。两个贴身伺候的人,虽名为主仆,情分却早已超越寻常。
陈砚。
这个名字猝不及防撞入心间,小乔心头猛地一揪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竟忘了,陈砚已经调走多日了。
那日因调查建业城内细作,府中诸事乱作一团。陈砚正是在那时被调往柴桑戍边——他一直以来身体健硕,做事沉稳、口齿伶俐,对小乔、对整个周府忠心耿耿,说一不二。当初为了护着春杏,他曾孤身应对几个细作大汉,身中数刀,险些丢了性命。
彼时府中正是最忙乱的关头:一边筹谋接应乔家三侄,一边应对朝堂流言,还要打理香坊与雅课日常,千头万绪压在心头。她竟连陈砚走前,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。
只记得那日清晨,陈砚收拾行装,红着眼眶来辞行。她彼时正与老掌柜商议商队入庐江的细节,只匆匆叮嘱“在外谨言慎行,等待重归”,便让春杏送他出府,甚至连一句不舍,都未曾来得及说。
后来风波迭起,诸事缠身,她竟将这件事彻底抛在脑后。每日看着春杏忙前忙后,替她打理内院、照应周循兄妹、联络雅课,只觉如常,却忘了春杏身边,少了那个相伴多年、生死相托的人;忘了春杏独自一人,扛起了从前两人的活计,夜深人静时,定会思念远在柴桑的那个人。
方才春杏站在门檐下的落寞,不是思念旁人,而是思念陈砚啊。毕竟陈砚当初为了救她,孤身对付几个细作大汉,身中数刀,险些丢了性命。那样的情分,怎能不刻骨铭心?
小乔放下茶盏,心头满是愧疚。她记挂着乔家血脉,记挂着周府安稳,记挂着雅课子弟,却偏偏忘了,身边最亲近的人,也有心事,也需慰藉。
春杏跟着她多年,从庐江到建业,从周府初建到如今安稳,一路相伴不离不弃。她忙时,春杏替她分忧;她难时,春杏陪她坚守;她忘时,春杏从无怨言。可她竟连春杏的思念都未曾察觉,甚至连陈砚辞行的遗憾,都未曾放在心上。
月色清寒,洒在肩头,小乔望着门檐下依旧伫立的身影,百感交集。连日疲惫似在此刻消散,只剩满心愧疚与惦念。
她轻轻起身,拢紧锦衾,缓步走出内室,沿回廊悄无声息走到春杏身后。
春杏沉浸在思绪中,未察觉身后动静,依旧望着月亮,轻声呢喃:“陈砚,你在那边还好吗?今日月色这么好,你是不是也在看月亮?千万不要受伤啊……”
小乔静静立在她身后,听着这低低的絮语,鼻头微酸。
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春杏微凉的手背上。
春杏浑身一颤,猛地回头,见是小乔,慌忙要行礼,却被小乔按住了手。
“天凉了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小乔声音温和,却带着几分深藏的歉疚。
春杏怔住,眼眶倏地红了,咬着唇重重点头,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
月光洒在二人身上,廊下的腊梅清香幽幽浮动。小乔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握着她微凉的手,陪她站在这月色里。
良久,春杏轻声道:“夫人,奴婢没事的。陈砚他……他走前说过,让奴婢好好照顾夫人,等他回来。”
小乔心中一酸,将她揽入怀中,如同多年前那个从庐江跟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小姑娘。
“会的。”小乔轻声道,“他会回来的。到时候,我亲自为你们主婚。”
春杏的泪,终于无声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