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庐江遗脉暗渡境,雅课藏珠护宗亲

寒冬的风裹着细碎的霜粒,扑在棠梨院的窗棂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小乔正核对新一批香材的账目,春杏掀帘而入,手中捧着一只封缄严密的木盒。

“夫人,皖城商队回来了。管事说,这盒子是庐江那边托人辗转捎来的,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夫人手上。”

小乔心头微动,接过木盒。盒身刻着浅淡的兰草纹路,正是乔家旧物。她屏退左右,亲手启开——

内里只有一封粗麻纸信,字迹苍劲却略显潦草,是父亲乔公的亲笔:

“乔氏吾儿见字:魏公将封魏王,庐江清查江东士族余脉,乔家旁支数名稚童已被列入征调名册。老夫年迈,隐于山野,暂可自保,唯恐这些孩子落入敌手。已遣旧仆阿福将他们藏于兰香山舍旧圃,若有机会,望你设法接应。另,日后若有乔氏族人前往江东投你,务必留心收留,皆为同根血脉,不可弃之不顾。父字。”

小乔捏着信纸,指尖微微泛凉。

父亲年事已高,隐居避世,虽有几分安稳,却也无法庇护这些旁支子弟。而他信中那句“若有乔氏族人前往江东投你”,更是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,交到了她手上。

她将信纸小心收好,抬眸望向窗外。寒风之中,院中的香木依旧经霜犹翠。

“春杏,请老掌柜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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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,身着短褐、风尘仆仆的商队管事躬身入内,见左右无人,才从怀中捧出一只封缄严密的香木小盒,低声道:“夫人,此番在皖城接头,有位庐江乔家旧仆托咱们商队辗转捎来此物,再三叮嘱,务必亲手交予您,万不可声张。”

小乔接过木盒,触手微凉,盒身刻着浅淡的兰草纹路,与方才父亲来信的木盒如出一辙。她屏退下人,亲手启开,内里并无贵重之物,只有一枚磨得温润的乔家木牌、一小包庐江特产的兰草香籽,还有一张卷作细条的粗麻纸。

麻纸之上字迹潦草,是乔家旧仆阿福的手笔,寥寥数语,却看得小乔指尖渐紧:

“夫人亲启:魏公将封魏王,庐江郡清查江东士族余脉,乔家旁支三侄已被列入征调名册,不日将送往谯郡为质。小人已将三位小公子藏于兰香山舍旧圃,唯盼夫人设法相救。族兄乔睦困于北方,音讯断绝,乔家血脉,全系夫人一身。”

建安二十一年冬,曹操平定汉中,威势日盛,即将进封魏王,对江淮一带的士族宗亲严加管控,但凡与东吴重臣有亲眷关联者,轻则拘押,重则征作人质。庐江乔氏因大乔、小乔分别嫁与孙策、周瑜,本就在曹魏的严控名单之上,如今祸及稚童,已是迫在眉睫。

小乔闭目深吸一口气,心绪翻涌却并未慌乱。长姐大乔自伯符将军离世后,便一心抚育幼子孙绍,深居简出,所有心力皆系在儿子的学业与安稳之上,唯恐外事纷扰扰了孩儿前程,早已不参与宗族外务;族兄乔睦远在北方,身陷桎梏,音讯难通。她身为乔家在江东唯一能主事之人,断无坐视不管之理。

更兼如今江东局势微妙,合肥新败,朝野上下一心求稳,孙刘虽以湘水为界暂时议和,却暗生嫌隙,朝堂之上半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士族拿来攻讦。她前几日才将香坊、雅课重整妥当,清名渐稳,绝不能因私亲之事,令周府再度陷入流言漩涡。

思忖片刻,小乔已有定计,即刻命人传老掌柜前来。

待老掌柜入内,小乔将麻纸与木牌推至他面前,声音平缓却字字笃定:“庐江兰香山舍,是乔家旧日香圃,藏着我乔家三位稚童,如今被曹魏追查,危在旦夕。皖城商队熟稔边境路径,你即刻带两名心腹,以采买兰草香材为名,前往庐江接应。”

老掌柜细看字条,面色凝重:“夫人放心,皖城至庐江的山间小径,香农常年行走,可避开关卡盘查。小人带上府中香料,馈赠沿途香农引路,定将三位小公子平安带回。”

“切记。”小乔眸光微沉,特意叮嘱,“孩子们入境之后,不可直接带入棠梨院,只需混在香材挑夫之中,悄入清芬雅课。”

春杏在旁微怔:“夫人,雅课……”

“清芬雅课本就是收留战乱遗孤、寒门子弟之地。”小乔淡淡开口,条理分明,“对外只称是庐江战乱遗孤,录入名册,随众子弟一同起居学艺,不另立规格,不显露半分亲眷痕迹。如此一来,名正言顺,合乎礼教,任谁也挑不出错处。”

老掌柜闻言心悦诚服,连连颔首:“夫人思虑周全!既护了乔家血脉,又不违雅课初心,更不会落人口实,实在稳妥。”

小乔微微颔首,又取了几锭稳妥的银两与一匣驱寒香,交予老掌柜:“寒冬路远,这些用作打点与御寒,一切低调行事,不可惊动任何人。”

老掌柜领命而去,当日便随着皖城香材商队悄然出了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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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梨院内重归安静,春杏望着小乔沉静的侧脸,轻声道:“夫人心中还是牵挂的。”

小乔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经霜犹翠的香木,从袖中取出父亲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

“老夫年迈,隐于山野,暂可自保……”

父亲虽暂时安全,却已是风烛残年,独居山野。而她能做的,便是遵从他的嘱托,护住这几个乔家血脉。

她将信纸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,轻声叹道:“长姐一心护子,族兄音讯渺茫,父亲年迈隐居,乔家只剩这几根血脉。乱世之中,我能护住一方香坊、一处雅课,便也该护住这几个孩子。只是如今江东求稳,边境森严,只能藏于规矩之内,方能长久安稳。”

她从前以为,强大是逆势而行;如今才真正懂得,于乱世之中,于礼教之内,护住想护之人,守住该守之道,不动锋芒,不惹流言,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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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的傍晚,老掌柜一行平安返回建业。

三个身着粗布青衣、面黄肌瘦却眼神清亮的稚童,混在运送香材的队伍之中,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周府,一路未曾引起任何注意。小乔在前厅偏院见了他们,孩子们虽惶恐不安,却依旧记得礼数,怯生生地躬身行礼,轻声唤了一句“小姑母”。

小乔心头一软,伸手轻轻抚过最年幼孩童的发顶,温声安抚:“别怕,从今往后,清芬雅课便是你们的安身之处,好好学香道,学立身之技,再也不用颠沛流离。”

当日入夜,三个孩子便以“庐江战乱遗孤”的身份,录入了清芬雅课的名册,与其他孤童一同起居、一同习艺。三位先生只当是周府收留的贫家子弟,愈发悉心教导,府中下人谨遵吩咐,无人多言,此事便如石落深潭,未激起半分波澜。

夜色渐深,棠梨院的灯火温和明亮,炉中清香依旧。

小乔立于廊下,望着清芬雅课方向隐约的灯火,又从袖中取出父亲的信,默默看了一遍。

“若有乔氏族人前往江东投你,务必留心收留,皆为同根血脉,不可弃之不顾。”

父亲,您放心。您嘱托的事,女儿做到了。

外有魏吴对峙、边境森严,内有士族目光、流言暗涌,可她终究在这重重束缚之中,为周府、为香坊、为雅课、为乔家血脉,寻得了一方安稳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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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乔传
连载中墨羽秋生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