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重整规制安众心,清名渐稳流言息

次日天方破晓,棠梨院便已收拾得清整洁净,炉中焚着淡淡的清心香,驱散了初冬晨起的湿寒。

小乔一夜未眠,却无半分倦态,眼底是连日来不曾有过的清朗与笃定。昨日月下周循的一番话,彻底点醒了困于迷局中的她,昨夜她伏案将所有规制重新梳理,一字一句斟酌妥当,只待今晨一一施行。

不多时,老掌柜与春杏便奉命而来,二人见小乔神色沉稳,不似前几日的郁结,心中皆是一松。

小乔将昨夜拟定的条陈推至二人面前,声音平缓有度,句句合乎分寸,丝毫不失名门夫人的仪态:“从今往后,香坊与雅课,便按这上面的规制重整,一切以合乎礼教、不逾本分为先,藏起锋芒,顺势而行。”

老掌柜捧起细看,越看越是心悦诚服,频频颔首:“夫人思虑周全!如此一来,既保全了想做的事,又堵得住悠悠众口,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。”

“香坊对外更名周府香坊,明言是奉先夫遗志,延续雅趣,并非妾身逐利。”小乔指尖轻点纸面,逐条吩咐,“对外经营、接洽客商,皆由你全权出面,春杏负责在内打理账目、清点香材、分派杂务,我只在后院定香方、核配方,绝不靠前迎客。”

春杏当即敛衽躬身,语气郑重:“奴婢必不负夫人所托,仔细看管每一笔出入、每一批香材,绝不让香坊有半分差池。”

小乔微微颔首,又道:“至于学堂,撤去一切名目,只称周府清芬雅课,招收的皆是战乱遗孤、寒门子弟,授以香道技艺,只为让他们有一技傍身、能谋生计,对外只说是周家体恤孤弱、略行善举。授课之事,依旧交由三位先生主持,我只偶在廊下听看,绝不登台讲说。”

这般安排,彻底避开了“女子办学”“女子经商”的忌讳,将所有出格之处,尽数纳入汉末世家的行事规矩之中——世家打理产业、管家出面经营、府中设课教养子弟、怜贫恤孤施以援手,皆是合乎道义、受人称赞的本分事。

吩咐完毕,老掌柜与春杏即刻动身,前往香坊与雅课处着手调整。

而最让小乔上心的,仍是眼前两道难关:香材积压滞销与供货商联手抬价。

她早已在心中谋定对策。

关于积压受潮的兰草香材,她并未丢弃,而是亲自入香房查验,将受潮失香的部分逐一提拣,剔除腐坏根茎,余下完好的兰草芯洗净晾干,按比例掺入苍术、柏叶、艾草等耐潮平价、兼具驱寒除湿功效的香材,又加入少量陈皮调和气味,重新研磨、制坯、阴干,改制成驱寒清心香、除湿线香、平安香三款平民香。这类香用料省、成本低,气味朴实却实用,既适合百姓冬日居家点用,也可在济贫施粥时赠予贫苦人家。春杏按小乔吩咐,将这批香定价极低,老掌柜又命伙计挑着货担走街串巷售卖,还在施粥点搭起简易香摊赠送,不过三日,积压的兰草香材便尽数消化,不仅回笼了周转银钱,还赢得了百姓交口称赞。

至于供货商联手抬价、卡断货源一事,小乔亦早有筹谋。她让老掌柜以周府名义,备下薄礼,亲自登门联络江东会稽、吴郡山区的采香山民,绕开中间商行,直接签订长期采买契约:周府按市价预付三成定金,山民按季供应新鲜香材,由周府派车前往山脚接应,全程免除山民的运输之苦与中间商剥削。山民们见周府名头响亮、付款爽快,又能长期安稳交易,纷纷欣然应允,短短五日,便为周府香坊打通了三条稳定的直供货源。

原先联手抬价的几间商行,见周府不再受制于人,反倒断了他们的香材销路,顿时慌了手脚,纷纷托士族中人上门求和,愿恢复原价甚至让利两成,只求继续为周府供货。小乔只让老掌柜淡淡回拒:“周府采香,只为承中郎遗志、济贫苦百姓,只求货源安稳、价格公道,不敢再与贵号合作,恐再生枝节。”至此,供货商抬价的难题彻底化解,香坊香材供应反倒比往日更稳定、成本更低。

春杏每日往返于棠梨院与香坊之间,将诸事进展一一禀报,眉眼间的忧色渐次换成欢喜:“夫人,积压的香材全卖空了,会稽来的第一批樟木、柏香也顺利运到,关卡见是周府的印信,一路都未刁难,直接放行。”

小乔听着,只是微微颔首,神色依旧温和沉静。

不过三五日,周府的一番调整与举措,便在建业城内悄然传开。

原先指责小乔的刘琰等士族老臣,听闻香坊归为周瑜遗业、雅课改为恤孤传艺,小乔自此深居简出、恪守妇道,挑不出半分逾矩错处,即便心中仍有刻板成见,也再找不到发难的由头,朝堂之上的非议,渐渐偃旗息鼓。

坊间百姓眼见周府香坊用料实在、价格公允,赚来的银钱大半用于施粥济贫、供养孤弱,清芬雅课里的寒门子弟个个勤恳学艺,原先被人挑唆的闲言碎语,也渐渐化作了由衷称赞。

与此同时,吴宫之中,孙权正陪母亲吴夫人在暖阁闲坐,案上摆着新呈上来的朝堂奏报,还有宫人打探来的建业坊间舆情。

孙权翻看着奏报,唇角渐渐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,抬眸对吴夫人道:“母亲,您看,朝堂之上,今日关于周府清芬雅课、香坊的议论,已是寥寥无几,比之几日前的沸沸扬扬,判若两人。”

吴夫人端着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眸光平和:“哦?竟是这般快便平息了?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孙权语气中难掩赞赏,“儿臣原还担心,刘琰等人揪着此事不放,会让朝堂生乱,也怕委屈了周中郎的遗孀,却没想到,小乔竟有这般智慧。更名归宗、藏于幕后、恤孤传艺,步步都合乎礼教,事事都堵得住悠悠众口,既保住了她想做的事,又不让儿臣为难,真是聪明,不愧是周瑜的妻子,实在是个让人省心的人。”

吴夫人闻言,缓缓颔首,眼底露出几分认可与叹惋:“女子生在这世道,本就步步维艰,稍有举动便易招人非议,更何况她做的,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——开香坊、传香道、养孤弱,哪一件不要耗费心力,哪一件不要直面流言?”

她顿了顿,轻轻放下茶盏,续道:“可她偏生撑住了,还能用这般妥帖的法子,既不违逆礼教,又不辜负初心,既没丢了周瑜妻子的身份,也没辜负你对她的照拂。她能在这乱世立足,能让香坊与雅课安稳存续,靠的不是任性妄为,正是这份通透与聪明。这般女子,难得啊。”

孙权深以为然,重重点头:“母亲所言极是。儿臣定会继续照拂周府,让她能安心将这香道传下去,也算是告慰周中郎在天之灵。”

暖阁之中,炭火融融,茶香袅袅,母子二人的对话,轻缓却笃定。而远在周府棠梨院的小乔,尚不知吴宫之中的这番评价,她正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沐浴在暖阳下的香圃,那些耐寒的草木经霜之后,反倒更显苍翠。

指尖抚过窗沿,小乔心中一片安定。

从前她以为,强大是逆着世俗横冲直撞;如今才懂,身为乱世女子,最难得的强大,是在礼教的框架内守住本心,在规矩的方圆中寻得出路。

她,变了,但也没有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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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乔传
连载中墨羽秋生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