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尚未散尽，清芬雅课的院中已响起琅琅书声，混着石臼研磨香材的轻响，在微凉的空气里漾开。乔家三侄入雅课已有三日，虽仍带着初来的拘谨，却已渐渐适应了这里的节奏，每日随众子弟一同习字、研香、识草木，眉眼间的惶恐淡了几分。
小乔晨起梳洗完毕，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入香房，而是换了一身素色布裙，只让春杏随行，悄然往雅课方向走去。她行至院外的回廊下，不靠近窗棂，只立在廊柱旁，静听院内动静。
院中，三位先生各有分工：一位教子弟们习字，案上摊着简易的木牍，写着《诗经》中的雅句；一位带着年纪稍长的孩子辨识香材，指着摊开的苍术、柏叶一一讲解性味；还有一位则教年幼者研磨香粉，纠正他们握杵的姿势。乔家三侄分在不同的队伍里，最年长的乔远，跟着识香材的先生认真记诵，指尖轻轻抚过干燥的兰草叶，似是想起了庐江的兰香山舍；最年幼的乔安，攥着香杵略显笨拙，却抿着唇不肯懈怠，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春杏站在小乔身侧，轻声道：“三位小公子倒是聪慧，先生们都说，三日便跟上了进度，比寻常孩子更肯用心。”
小乔微微颔首，眸光柔和：“乱世里逃难来的孩子，都懂安稳来之不易。让先生们不必特意照拂，与其他子弟一视同仁便是，太过特殊，反倒容易引人注意。”
正说着，院门口忽然传来仆役的通传声，打破了院内的宁静：“夫人，吴府管家求见，说是奉吴侯夫人之命，送些冬衣与点心过来。”
小乔心头微顿。吴侯夫人即孙权之母吴夫人，自周瑜逝后，虽偶有赏赐，却从未在此时节突然遣人到访，且恰逢乔家三侄入雅课的关口，未免来得凑巧。她定了定神，道：“请他到前厅奉茶，我即刻便回。”
转身往棠梨院走时，小乔指尖轻捻袖角，心中已生警惕。吴夫人素来通透，却也最是洞悉江东士族的动静，此番遣管家前来，是单纯的体恤，还是听闻了什么风声，特意来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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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之中，吴府管家已等候多时，见小乔入内，连忙起身行礼，身后的仆役捧着几只锦盒与食盒，齐齐躬身：“周夫人安好，老夫人听闻近日天寒，雅课里又收了几位庐江来的遗孤，特意让小人送些冬衣与点心，给孩子们添件暖衣、解个嘴馋。”
小乔敛衽回礼，语气谦和：“劳烦老夫人挂心，也辛苦管家亲自跑一趟。春杏，快替我谢过老夫人，取些新制的平安香来，赠予管家带回，聊表心意。”
春杏应声上前，一边安排下人收锦盒，一边取香赠礼。吴府管家却似不经意般抬眼，扫了一眼前厅的陈设，笑道：“夫人将周府打理得愈发妥帖，香坊的名声如今在江东也是人人称道，老夫人常说，夫人是个有分寸、识大体的，不枉公瑾将军当年倾心相待。”
小乔端起茶盏，指尖轻触杯沿，淡淡笑道：“不过是守着先夫遗志，做些分内之事，不敢当老夫人谬赞。”
“分内之事最是难得。”管家话锋微转，看似随意地提及，“听闻近日雅课新收的几位庐江遗孤，倒是乖巧，只是庐江如今属魏地，战乱不休，不知这几位孩子，是如何从庐江辗转到建业的？”
来了。
小乔心中了然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，放下茶盏的动作从容不迫：“说来也是侥幸，前几日香坊商队赴皖城采买香材，偶遇这几个孩子在边境流离，无依无靠，便顺手带了回来。想着雅课本就是收留遗孤之地，便让他们留下了，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管家点点头，似是信了这番说辞，却又补了一句，“如今魏吴边境管控甚严，商队能将孩子顺利带回，也算不易。老夫人素来体恤孤弱，若日后再有这般事，夫人尽管开口，府中亦可相助。”
“多谢老夫人体恤。”小乔浅笑颔首，不再接话，只与管家闲话些香材采买、冬日御寒的家常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既不疏远，也不逾矩，始终未曾露出半分破绽。
不多时，吴府管家便起身告辞，小乔亲自送至府门口，看着车马远去，眸光才沉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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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杏扶着她往回走，低声道：“夫人，这吴府管家，怕是来探口风的。”
“嗯。”小乔轻应一声，脚步未停，“合肥新败，江东士族本就多有揣测，孙刘议和又未彻底安稳，吴夫人身为吴侯之母，自然要替吴侯留意朝中各方动静。周府既是功臣之后，又掌着香坊与雅课，难免被格外关注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你去吩咐老掌柜，近日让皖城商队暂且放缓采买频次，对外只说冬日香材需求减少，避一避风头。另外，雅课这边，让先生们盯紧些，莫让孩子们在外提及庐江乔家的事，凡事谨慎为上。”
春杏连忙应声：“奴婢即刻便去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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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棠梨院，小乔入了香房，案上早已摆好新采的沉香木，是老掌柜从交趾采买而来，质地温润，香气醇厚。她拿起刻刀，缓缓削去沉香木的外皮，动作沉稳，心绪却在方才的对话中渐渐理清。
吴夫人的探问，并非针对她个人，而是江东朝堂对士族势力的暗中核查。她今日虽以“商队偶遇”搪塞过去，却也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乔家三侄的身份，如同埋在雅课中的一颗石子，若不妥善安置，待风声再起，迟早会被翻出来。
正思忖间，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小乔抬眸，见乔远立在门边，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小碗，碗中盛着几片刚烘干的兰草叶，香气清浅。
“小姑母。”乔远走进来，将小碗放在案上，声音带着几分拘谨，“这是侄儿今日在雅课中学着烘的兰草，先生夸侄儿做得好，想送来给小姑母看看。”
小乔心中一暖，拿起一片兰草叶凑近鼻端，轻轻嗅了嗅，含笑点头：“火候正好，香气也纯。你学得用心，先生夸你是应当的。”
乔远眼睛亮了亮，又迟疑道：“小姑母，今日那位管家……可是为了我们来的？若是给周府添了麻烦，侄儿可以带弟弟们离开，绝不连累小姑母。”
小乔轻轻摇头，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：“你们安心住下，外头的事，有我在。吴府管家不过是例行问询，并无大事。你们只管好好学艺，将来无论去留，都是你们的本事。”
她又想起父亲乔公信中的嘱托——“若有乔氏族人前往江东投你，务必留心收留，皆为同根血脉，不可弃之不顾。”
她看着眼前这孩子，目光愈发温和：“你父亲可好？可有书信来？”
乔远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黯然：“逃难前匆匆见过一面，阿父让我们跟着阿福叔先走，说他随后便来。可……可我们到了这边，就再也没了消息。”
小乔心头微沉，却只能温声安慰：“庐江那边如今乱，音讯不通也是常事。你们先安心住下，待时局安稳些，再设法打听。”
乔远点点头，将小碗往案上推了推：“小姑母，这兰草叶是侄儿一片片挑的，您留着熏香也好，泡茶也好，就当是侄儿的一点心意。”
小乔含笑收下，又从案上取了几块新制的香饼，用帕子包好，递给乔远：“拿去和弟弟们分着吃，别饿着。”
乔远接过，眼眶微热，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去。
待他走远，小乔拿起那片兰草叶，又看了看案上的沉香木，心中愈发清明。这乱世之中，她能做的，便是守住这一方天地，让这几个孩子有一处安身之所，有一技傍身之本。
父亲信中说，他隐居山野，暂可自保。可她知道，老人家心中最牵挂的，便是这些流离失所的乔家血脉。她既受了这份嘱托，便一定要替他护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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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，清芬雅课的院舍熄了灯，唯有院角的一盏油灯还亮着，照着巡夜仆役的身影。
乔远躺在榻上，睁着眼睛望着屋顶，手心里攥着白天烘的那片兰草叶，轻声对身旁的乔安道：“二弟，小姑母这里，真的安全吗？”
乔安揉了揉眼睛，小声道：“小姑母说安全，就一定安全。我们好好学香道，将来像小姑母一样厉害，就能保护自己了。”
乔远沉默片刻，将兰草叶小心收进衣襟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，月光洒下，落在棠梨院的香圃中，经霜的草木在月色中静静伫立，无声却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