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定论的消息传入周府时,小乔正与老掌柜在棠梨院偏厅核算香学学堂的筹备账目,春杏掀帘而入,敛衽躬身,将孙权的口谕与朝堂上的争议细细禀完,语间难掩忧色。
小乔指尖捏着账册边缘,素白的指节微微泛力,沉默片刻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。眼底无半分惊惶,却也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,多了层沉凝——她知,这份看似的嘉许,背后藏着多少保守派的侧目与非议。
“主公念及公瑾旧情,这份心意,小乔记着。”她将账册推至老掌柜面前,语气笃定却敛着锋芒,“香学学堂要开,但束脩不可全免,且名分上需改一改——莫称‘私学’,就以‘周府传艺雅课’为名,只教辨香、制香的粗浅技艺,余下深些的门道,只传诚心向学、品行端正者。”
老掌柜一愣,随即恍然:“夫人考虑得周全!如今朝堂上本就有流言,说夫人抛头露面有违妇道,若明着立学堂,反倒授人以柄。”
“正是。”小乔颔首,声音温和却坚定,“束脩便收半文钱,一来是规矩,二来也能贴补学堂日常。采香的山材、制香的器具、先生们的米粮,哪一样都省不得。全免则难以为继,反倒失了传香的本心。只是这半文钱,需让陈砚在外头明说,是弟子们的心意,与周府无涉。”
她始终恪守着贵族女子的分寸,香铺由老掌柜与陈砚出面打理,学堂以传艺雅课为名,自己只在府中统筹,从不轻易抛头露面。可即便如此,建业城中的流言仍未停歇,更有江东老臣私下递来书信,劝她闭门守节,安心抚育子嗣,莫要再沾手外务。
老掌柜连连应下,又面露难色:“夫人,还有一事需禀报——上月收的一批兰草香材,因江南多雨受潮,大半失了香气,主打的‘汀兰香’积压了上千束,铺子的流动资金已快周转不开,就连下月济贫的粥米,都恐有缺口。”
小乔心头一沉,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,眉心微蹙。她原以为香铺生意安稳,足以支撑学堂与济贫,却未料竟遇上天灾所致的原料损耗,这比人为的细作陷害更难应对——天灾无情,非人力可轻易扭转。
“汀兰香先下架,余下未受潮的香材,改调简易的‘清心香’,用料省、受众广,先回笼些资金。”小乔略一思索,便有了对策,“采香的伙计再派去江南一趟,寻些耐潮的草木香材,价格务必压到最低。至于粥米,先从周府私库中支取,切莫误了济贫的事。”
老掌柜应声退下,春杏端来温茶,低声道:“夫人,方才陈砚大哥派人捎信,说顾大人在朝堂上为夫人辩解,被张昭大人当众斥责,说他偏袒妇孺、有失朝臣体统,顾大人今日下朝后,竟无人敢与他同路。”
小乔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温热的茶水熨着掌心,心头却泛着凉。她早知顾雍为了帮自己,会在朝堂上付出代价,却未想来得这般快、这般重。
“顾大人可有大碍?”她轻声问。
“倒无大碍,只是神色郁郁。”春杏垂眸,又添了一句,“还有,陈砚大哥说,他可能要被调往柴桑戍边,三日后便要动身,今日想求见夫人,辞行之余,也想问问……问问奴婢的心意。”
春杏的声音越说越轻,指尖绞着衣角,眼底藏着忐忑与不舍。她与陈砚情意相投,原以为日子久了,便能求夫人做主,成了这门亲事,却未料突生变故,竟是这般仓促的别离。
小乔看着她窘迫的模样,心头软了软,温声道:“你且安心,我会见见陈砚。柴桑虽远,却也不是不归之路,若你们二人真心相待,这点波折,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春杏红了眼眶,屈膝行礼:“谢夫人。”
待春杏退下,小乔独坐厅中,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,心绪纷乱。香铺的资金缺口、学堂的名分争议、顾雍的处境、春杏的姻缘,还有长子周循昨日归府时,眉宇间藏着的委屈——他在太学被世家子弟排挤,说他母亲不守妇道,丢了周家的脸面。
桩桩件件,皆是阻力,皆是她身处这时代,不得不面对的桎梏。
可她偏不信,女子便只能困于后宅,守着夫君的遗名度日。公瑾在世时,心怀天下,志在一统,如今他不在了,她虽不能披甲上阵,却也想以自己的方式,守着江东的一方烟火,让香道传下去,让百姓过得安稳些。
雨声渐歇,暮色四合,小乔起身走到案前,铺展素笺。她依旧计划著三部香书,只是不再想着急于刊印,只以手稿形式留存,让弟子们抄录传习。《草木香源》记采香之法,《制香方要》载制香之术,《香道雅论》述香与人心、家国的关联——她要以香为引,藏鸿志于笔墨,待时势兴,再让这份心意,香润江东。
这时,门外传来周循的脚步声,少年垂着脑袋,神色恹恹。小乔放下笔,柔声唤道:“循儿,过来。”
周循走到案前,低声道:“母亲。”
“太学里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小乔轻轻抚着他的头顶,声音温和却有力量,“身正不怕影子斜,你母亲做的事,不是为了争名夺利,只是想让更多人有一技傍身,让江东的雅韵传下去。有人非议,是因他们不懂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周循抬眸,望着母亲眼中的坚定,心头的委屈渐渐消散,重重点头:“孩儿知道了。母亲放心,孩儿定会好好读书,将来像父亲一样,做个顶天立地的人,也护着母亲,护着这香道。”
小乔含笑点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素笺上的字迹。薄资传香,前路漫漫,有风雨,有阻力,有遗憾,可只要心有定数,步步为营,总有一日,能让这缕香,飘出棠梨院,飘满建业城,飘进江东百姓的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