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季,寒意渐浓,建业城的风卷着细碎的霜气,吹透了街巷檐角,也吹得周府棠梨院的落叶簌簌作响。
往日里香铺与学堂的热闹,如今竟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自香铺声名渐起、香学雅课开办以来,坊间与士族之中的非议,便如这初冬的寒气一般,愈积愈重。刘琰在士族雅集上的斥责,早已传遍建业,说她一介寡妇不守闺阁,抛头露面经商已是逾矩,竟敢聚众设课、妄议著书,简直是视汉末礼教于无物。
流言不止于朝堂,更蔓延至市井妇人、士族内眷之间。有人窃窃私语,说她仗着周瑜遗孀的身份恃宠而骄;有人暗中诋毁,说她办学传香不过是为了博取名声;甚至连香铺生意红火,都成了她“不安分”的罪证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,香铺的经营也接连遇挫。
此前多雨受潮的兰草香材积压未清,资金本就周转紧张,如今香材供应链又接连出了问题。北方战事未平,江东各地关卡盘查愈发严苛,香料运输路途受阻,不少山材迟迟无法运抵建业。而仅剩的几家原料供货商,见她香铺销路日广,竟联手抬价,坐地起价,一捆寻常香木的价钱,较往日翻了两倍有余。
老掌柜数次登门协商,却处处碰壁,对方明里暗里放话,说一个女子主持的生意,本就难以为继,能宰一笔是一笔。
账面上的银钱日渐吃紧,学堂先生的米粮、济贫施粥的开销、弟子们的日用器具,桩桩件件都要花钱。小乔白日里核对账目、协调货源,入夜后伏案整理香书,常常一坐便是深夜,眼底的清倦一日重过一日,连春杏看了,都忍不住暗自揪心。
这日午后,风更冷了,大乔乘着马车踏霜而来,一进棠梨院,便看见小乔正对着一叠积压的香材单据蹙眉,素白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白。
大乔心头一酸,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,眼眶瞬间红了:“妹妹,你这是何苦?”
小乔勉强抬眸,见是姐姐,心头一暖,却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:“姐姐怎么来了?”
“我再不来,只怕要眼睁睁看你把自己熬垮。”大乔声音发颤,句句都是心疼,“我在外头都听说了,流言蜚语满天飞,刘琰那些人日日揪着你的女子身份发难,士族内眷对你议论纷纷,就连香材、银钱都处处为难你。这世道,本就是男子的天下,女子活在这世间,本就步步维艰,你偏要扛着这么大的担子,开香铺、办学堂、著香书,桩桩件件都是违逆时俗的难事。”
她顿了顿,终是忍不住劝道:“不然,就歇一歇吧。香铺暂且关了,学堂也停了,那些流言、那些刁难,自然就散了。你是周瑜的夫人,安安稳稳抚育子女,守着周府度日,便一世无忧,何必这般苦了自己?我看着,实在心疼。”
寒风穿窗而过,卷起案上的素笺,小乔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,沉默了许久。
她不是不苦,不是不累。
礼教的束缚、士族的非议、生意的困境、资金的拮据、供应链的刁难,一桩桩,一件件,像无形的枷锁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多少次深夜独坐,她也想过,若是安于后宅,便不必受这般委屈,不必面对这般刁难。
可她终究不能。
她缓缓收回目光,望向大乔,眼底的疲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,眸光亮如寒星。
她轻轻摇头,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:
“姐姐,我不能放弃。”
“世人说女子不该经商,我便偏要做;世人说女子不该办学,我便偏要教;世人说女子不该著书,我便偏要写。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争一时的风头,不是为了博虚名,是为了把公瑾喜爱的香道传下去,为了让寻常百姓有一技傍身,为了让这江东,多一缕温香,多一份安稳。”
她握紧大乔的手,指尖虽凉,心意却滚烫:
“我不是谁的附属,不是只能守着牌位度日的寡妇。我是小乔,是周瑜的妻,是孩子们的母,也是我自己。纵使这初冬寒风再冷,纵使流言如刀、前路如棘,我也绝不会退。”
“这条路再难,我也会走下去。”
大乔望着妹妹眼中从未熄灭的光,一时无言,只剩满心的疼惜与动容。
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,堂内的暖意却渐渐升起。
初冬的寒,冻不住心底的志;
世间的难,压不弯傲骨的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