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城的雪彻底化了。
檐角滴着水,落在青石板上,敲出细碎的响,一滴,又一滴,把昨夜的残白都洗得干净。
乔府后院的梅香却未散,经了雪水一浸,反倒更沉更幽,绕着琴台打转。
小乔指尖悬在弦上,迟迟没有落。
案上的蕉叶琴静着,琴轸上的旧痕她今早用软布擦过,清清爽爽。可她坐了小半个时辰,只拨过两三声散音,没成调,也不成曲。
小丫鬟端了新沏的茶来,搁在桌边,小声道:“姑娘,前院大姑娘叫人送了新剪的梅枝来,插在瓶里正好。”
小乔“嗯”了一声,眼风扫过窗下那只白瓷瓶。枝桠斜斜伸着,花苞半开,雪粒融尽,只剩一点润润的青。
她忽然想起昨日那人接过琴谱时的指尖。
干净,骨节分明,接过去时轻而稳,一丝唐突也无。
小乔指尖轻轻蜷了蜷,按下一拨,琴音短促,像风没接住的落梅。
她皱了皱眉,抬手按住弦,把那点乱音按在底下去。
她从不为外物扰心。可这两日,弦上总带几分不该有的滞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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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公端坐主位,面前摊着周瑜留下的沟渠图。大乔立在一侧,轻轻添着茶,动作温缓,一言不发。
乔公指尖点着图纸,叹道:“周瑜此人,心思之细,远胜常人。不先论功,不先争权,一入城便盯着百姓生计。江东若有此人,何愁不稳。”
大乔执壶的手微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,低声道:“周将军确是君子。”
“君子。”乔公笑了笑,意味深长,“这世间君子难得。可配得上我女儿的君子,更是难得。”
大乔垂眸,长睫掩去眼底神色,没有接话。
父亲话里的意思,她听得明白。
昨日孙策看她的眼神,坦荡明朗,如日中天;周瑜看妹妹的眼神,沉静深远,如雪如弦。
这两人,都是乔家躲不开的缘分。
只是有些事,不必说,不必问。时辰到了,自然会落定。
“孙策那边,已遣人送了帖。”乔公缓缓道,“后日邀他与周瑜过府赴宴,算是正式答谢他们护城之功。你与你妹妹,提前备着吧。”
大乔轻轻福身:“女儿知道。”
她退出去时,廊下的风微暖,吹起裙角一点素色。脚步依旧从容,只是走到转角处,不经意往后院望了一眼。
琴台边的人影安安静静,像一株长在雪里的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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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近晚,府外又有马蹄声。
不是清晨,不是正午,是日头斜斜西落的时候,蹄声不疾不徐,落在乔府门前的长街上。
下人来报时,乔公正在看水利图,头也没抬:“是周将军?”
“是,只有周将军一人。”
乔公抬眼,微微笑了:“请进来吧。”
周瑜此次入府,连长剑都未佩,只一身素色常衣,袖口收得干净。步履轻稳,像寻常访友的书生,全无半分将军气势。
“乔公。”他拱手行礼,礼数简而不疏。
“公瑾不必多礼。”乔公引他落座,“今日又为沟渠之事而来?”
周瑜颔首,却又轻轻摇头:“图纸已与乔公商议妥当,余下的交由下属督办即可。今日前来,是有一事,想向乔公讨个人情。”
乔公挑眉:“公瑾但说无妨。”
周瑜指尖轻叩桌面,语气平静:“晚辈昨日得了一卷琴谱,爱不释手,只是其中一处指法,拿捏不准。听闻令爱琴艺高超,晚辈斗胆——想请姑娘指点一二。”
他说得坦荡,只论琴,不论人。
乔公先是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:“我当是什么大事,原是为琴!你在此稍候,我去叫小女出来。”
周瑜起身拱手:“有劳乔公。”
他没有坐回椅上,只立在窗边,目光落在院中的梅枝上。残雪已尽,新绿初萌,风一吹,梅瓣轻轻晃。
他袖中那卷《霁雪》琴谱,还带着淡淡的梅香。
那一处仓促收束的长吟,他练了数遍,始终弹不出她弦上的味道。
明明指法都对,落手的位置也分毫不差。
可那处长吟,一到他指下,便像雪落在干土上——渗不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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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乔来时,手里没有抱琴,只随身带了一支牙拨。
她垂着眼,缓步走入厅中,没有先看周瑜,只向父亲行礼:“父亲。”
“过来吧。”乔公道,“公瑾得了你的琴谱,有一处指法不懂,你便指点他几句,点到即止便可。”
小乔应声,走到琴案前。
周瑜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微微颔首,算作见礼。
没有多言,没有寒暄。
小乔坐下,将琴上的布幔轻轻掀开,指尖先试了试弦音,音准而清。
“将军想问哪一处?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淡。
周瑜上前一步,停在琴案一侧,没有靠太近,只伸手指向谱上一处:“此处。”
正是昨日墙外,她仓促收住的那一段长吟。
小乔垂眸看着谱子,指尖轻轻一划,示范了一声。
音长而缓,像雪慢慢落满枝头。
周瑜静静看着她的手。
指节匀停,落弦轻稳,每一次按、挑、勾、抹,都恰到好处,不带半分多余力道。
“是这般。”小乔收回手,“不必急,顺着弦走便好。”
周瑜点头,伸手,指尖刚要碰弦,却忽然停住。
他抬眼,看向小乔。
两人目光在琴案上方,轻轻一触。
近在咫尺。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梅香,能看见她睫上一点细碎的光。
周瑜收回手,轻声道:“多谢姑娘。”
小乔没有应声,只将牙拨放在琴边,起身敛衽:“将军既已明白,我便先退下了。”
转身,素色衣角扫过琴脚,轻得像一阵风。
周瑜立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后。
乔公在一旁看得分明,只笑着捻须,不说话。
窗外的日头,彻底落了下去。
天色将暗,皖城的街巷亮起灯火,一点一点,像落在人间的星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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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瑜告辞时,乔公送至门口。
“公瑾,后日府中略备薄宴,务必与孙将军一同前来。”乔公道,“也让两个女儿,正式敬二位将军一杯。”
周瑜拱手:“晚辈定至。”
他转身,步行至巷口牵马。
马还是那日的白马,鬃毛被打理得干净,见了主人,轻轻打了个响鼻。
周瑜翻身上马,没有立刻走。
他勒着缰绳,回头望了一眼乔府的方向。
高墙深院,梅香隐隐。看不见琴台,也看不见那个人影。
只有檐角的灯,亮着一点暖光。
他轻轻一夹马腹,马蹄缓缓抬起,踏在青石板上,声音轻而稳。
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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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门内,廊柱阴影里,小乔静静立着。
听着马蹄声由近及远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又起,吹落最后几片残梅,落在她的鞋尖。
她垂眸,看着那点落花,没有动。
后日的宴,她躲不过。
有些遇见,从皖城落雪那一日起,便已是定数。
弦上的雪已尽,心上的雪,才刚刚开始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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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雪尽弦清,马蹄无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