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宴那日，天放晴。
日光透过薄云洒下来，落在乔府飞檐上，连廊下的梅枝都添了几分暖意。雪水化尽，泥土里透出浅淡的青，是将醒未醒的春。
府里比往日热闹些，却不乱。下人往来轻手轻脚，厅堂摆上新熏的沉水香，不浓不烈，恰好压下冬日残留的寒。
大乔一早就起身打理。
她选了一身浅杏色衣裙，不缀繁饰，鬓边只插一支素银簪，衬得人温雅沉静。她亲去后院看过小乔一回，人还坐在琴前，却未动弦，只望着窗外出神。
“时辰快到了。”大乔轻声提醒，“父亲在前厅待客，我们也该过去了。”
小乔缓缓收回目光，指尖从弦上移开。
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袄裙，领口绣着极细的折枝梅，远看素净，近看才见精巧。她起身理了理衣摆，神色依旧清淡，看不出什么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两人并肩往前厅去。
裙裾扫过青石板，悄无声息。大乔走在外侧，偶尔侧首看一眼妹妹，眼底几分浅淡的了然，却从不多问。
有些心事，不必说。一同长大的姐妹，早有心照不宣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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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里，孙策与周瑜已经到了。
孙策一身常服，掩不住那身英气，坐姿挺拔，眉眼明朗，说话爽朗坦荡，与乔公对坐言谈，气氛和缓。
周瑜立在他身侧半步远，依旧是一身青衫，腰间只佩了块温润玉珏，不见锋芒。他话不多，多是听孙策与乔公说话，偶尔颔首，目光安静落在厅外庭院里。
直到两道素色身影从廊下走来。
厅内言谈不自觉地轻了几分。
大乔先行礼，姿态从容温雅：“父亲，孙将军，周将军。”
声音落定，小乔才跟着敛衽一礼，声淡如梅：“父亲，孙将军，周将军。”
她垂着眼，没有刻意去看谁。可入厅那一瞬，仍有一道沉静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不迫人，不张扬，只是安静停在那里。
周瑜微微颔首，算作回礼。礼数周全，目光只在她面上稍作停留，便自然移开，分寸恰好。
乔公见状，眼底笑意深了几分，抬手示意：“都坐吧，不必拘束。”
大乔依礼在一侧坐下，安静奉茶。小乔立在她身侧，垂手，目光落在厅中地砖上。
孙策看了大乔一眼，眼底掠过几分明朗欣赏，却也恪守礼数，只与乔公谈论皖城民生、城防修缮，言语间皆是担当。
周瑜始终安静听着，偶尔开口，言简意赅，句句落在实处。
席间并无丝竹，无喧闹，只有清茶热气轻绕，谈话声温和平稳，一派君子相交的清朗之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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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巡，乔公忽然笑道：“今日天清气朗，又有知音在座，何不请二姑娘再抚一曲？也好助一助雅兴。”
小乔抬眸，看向父亲。
乔公目光温和，并无逼迫之意。
她略一沉吟，轻轻颔首：“女儿遵命。”
琴早已备好，仍是那张蕉叶琴，摆在厅侧靠窗处。日光斜斜铺在琴面上，连琴轸上的旧痕都清晰可见。
小乔缓步走过去，静静坐下。
手指悬在弦上，她顿了短短一瞬。
那曲《霁雪》太薄，盛不住今日这许多人。
她换了一支。
抬手，落弦。
是一首极古极淡的旧曲，无悲无喜，无波无澜。琴音清清淡淡，如风吹梅落，如水过青石，安稳又干净。
孙策本是爽朗性子，此刻也静了下来，不再言语。
乔公闭目轻听，面上带着笑意。
大乔望着妹妹的侧影，目光温软。
唯有周瑜，目光始终落在琴上，落在她落弦的指尖。
他听得极细。
细到能听出她指下每一丝轻重缓急，听出她弦上那份不动声色的坦然，听出她藏在清冷之下、不与人说的笃定。
曲终，余音轻散，厅内一片静。
良久，孙策率先开口，语气里是真心赞叹：“姑娘琴艺高超，听得人一身烦忧都散了。”
小乔起身敛衽，淡淡一礼：“孙将军过誉。”
她没有多言，退回姐姐身侧，依旧垂手而立。
周瑜没有说话。
曲终时，他垂眸，指尖轻轻触了触袖口。
那里空着。
今日未携琴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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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罢，孙策与周瑜起身告辞。
乔公送至府门，大乔随行在侧。小乔落后一步，立在廊下梅树旁。
孙策对着乔公拱手，又看向大乔，朗声道：“日后皖城若有何事，乔公与大姑娘尽可言语。”
大乔微微颔首，温声应道：“多谢孙将军。”
周瑜上前一步，对着乔公行礼。
轻声道：“修渠之策，晚辈明日拟好章程，再与乔公细议。”
乔公颔首，却叹：“只怕城中有人短视，未必领情。”
日光正好，梅影轻晃。
他转身时，目光不经意越过众人，落在廊下那道素色身影上。
小乔恰好也抬眼。
两人目光在人群缝隙里，轻轻一碰。
没有言语，没有示意，甚至没有多余的神情。
只是一眼。
像风过梅梢，自然而然，不留痕迹。
“晚辈告辞。”
周瑜收回目光，声音平静如常。
孙策翻身上马，意气风发。
周瑜随后上马，动作稳而轻。
两匹白马并肩而立，一明一朗，一沉一静。
“驾。”
马蹄轻扬，渐渐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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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门缓缓合上。
大乔回头，看向廊下的妹妹。
小乔仍立在梅树旁，望着空荡荡的街口方向。神色清淡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风拂过梅枝，落下几片花瓣，沾在她月白衣角上。
大乔轻轻走过去，声音温软：“风凉，回去吧。”
小乔缓缓收回目光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并肩转身，走入府内深处。
廊下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。两道身影安静相依，一步步消失在回廊转角。
乔府重归平静。
只余满院梅香，淡淡绕梁，久久不散。
皖城的风，轻轻吹着。
有些相遇，已经发生。
有些心事，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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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宴前风轻，梅影成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