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梅香入袖,弦上心知

雪歇了半宿,天刚蒙蒙亮,皖城街巷浸在一层薄白里。

乔府后院的梅,经了一夜寒冻,开得更盛。香风绕着回廊打转,廊下那点静,却半点也吹不散。

小乔一早就坐在琴前。

蕉叶琴还在原处,琴轸磨出的旧痕清清楚楚,指尖抚过,似还留着昨夜余温。她本想随意拨几声响,指腹刚触到弦,却无端顿住——昨夜《霁雪》中段徐徐铺展的雪意,廊下那道安静目光,一并浮了上来。

“姑娘。”

小丫鬟端着热水进来,见她僵着手,轻声唤,“大姑娘问,您要不要去前院晒晒太阳?雪化了大半,日头暖了。”

小乔收回神,指尖轻轻一挑,琴音脆得像碎雪落瓷。

“不去,再练会儿。”

丫鬟不敢多话,放下水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
廊下重归寂静。

她垂眸,没有再弹,只望着窗外出神。院里梅枝被雪压弯,风一吹簌簌落白,那颜色,竟与昨夜墙外两匹白马的鬃毛一般。

她忽然想起那人。

落后孙策半步,立在雪地里,青衫一尘不染。目光落过来时,静得像深潭,无半分轻佻,无半分探究,只沉定得近乎懂她。

他竟听得出曲中未尽之意。

更奇的是,他一口说出《霁雪》二字。

那是她雪夜观梅自拟的曲名,连父亲与姐姐都未曾知晓。

他是如何知晓的?

小乔指尖微微蜷起,心头莫名一乱,连弦都拨不准了。

她素来清冷,从不因外人乱了心绪,可昨夜那一眼、那一句,像一粒雪落进湖心,无声无息,偏漾开一圈轻涟。

前院厅堂,乔公正与大乔说话。

暖炉烧得旺,茶香轻绕。大乔垂手立在一旁,听父亲缓缓开口:“昨日那两位将军,你看清楚了?”

大乔微微颔首,声线温软:“女儿看清了。孙将军英武爽朗,周将军沉静端方,皆是当世英杰。”

乔公叹一声,目光深远:“孙策破皖城而不扰百姓,有雄主气度;周瑜不问战功,只问水利民生,心有苍生,腹有良谋。这二人,日后必成大事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长女:“大乔,你性子沉稳,与孙策相配,恰是相宜。”

大乔睫毛轻颤,没有应声,只垂着眼,指尖悄悄攥了攥裙角。

昨日厅堂之上,孙策只论家国,目光坦荡,从无逾矩。可他望过来时眼底的明朗与欣赏,她并非没有察觉。

只是她向来内敛,纵有心思,也只藏在心底,不形于色。

乔公见她不语,也不逼迫: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也需你心甘情愿。你慢慢想,不急。”

大乔轻轻福身:“女儿晓得。”

她退下时步履依旧从容,只是走到廊下,望着院中落梅,目光柔了一瞬。

午后,府外传来通传。

周将军独自一人,登门拜访。

乔公略一诧异,随即笑道:“快请。”

周瑜入府,未着甲胄,只一身青布常服,腰间悬剑,素色剑穗,无半分繁饰。他步履稳静,靴上不沾残雪,见了乔公拱手行礼,礼数周全,却无昨日孙策的爽朗张扬。

“晚辈周瑜,冒昧登门,望乔公海涵。”

乔公连忙扶起:“公瑾客气,昨日一别,老朽还盼着二位再来,何来冒昧一说。”

两人入厅落座,侍从奉茶。周瑜没有先提国事,目光轻转,望向廊下:“晚辈今日前来,一为皖城沟渠修缮,二来——”

他笑意浅淡,“是为昨日那一曲《霁雪》。”

乔公一怔,随即抚掌大笑:“原来公瑾是为小女的琴而来!这丫头性子淡,琴却弹得入心,只是不肯轻易为人弹奏。”

“姑娘琴不在技,在意。”周瑜轻声道,“昨日听了一曲,念念不忘,今日不请自来,实为求教。”

话音刚落,廊下掠过一道素色身影。

小乔奉父命送一盘新摘梅果,刚至帘外,听见厅中提及自己与琴曲,脚步微顿,没有立刻入内。

只听周瑜声音缓缓落下:“乔公,晚辈斗胆。姑娘那曲《霁雪》,初听是雪,再听是心事。静中藏动,冷里藏温。晚辈不才,愿再听一遍,也算全了一段知音之缘。”

小乔握着果盘的手指,轻轻一紧。

他竟听得这般透彻。

乔公大笑:“公瑾既是知音,有何不可!去请二姑娘过来。”

小乔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口那一点微乱,端盘掀帘而入。

厅内两道目光同时看来。

她垂着眼,缓步上前,将梅果轻置案上,衣袂无声。礼毕,轻声道:“父亲,周将军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乔公笑道,“公瑾专为你的琴而来,你便再弹一曲,莫负了知音。”

小乔没有抬头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她转身走向琴案,每一步都稳。

周瑜的目光自她入厅便落在她身上,不紧不盯,不探不迫,像望着一枝雪中寒梅,只远观,不亵玩。

他看见她垂落的发丝,素净的衣领,看见她落座,抬手,拨弦。

这一次,她没有停。

琴音起,比昨夜更清,更冷,更静。

雪落梅梢,风过庭院,万籁俱寂,唯有弦音一缕缕漫过厅堂。

周瑜端坐闭目,静静听着。

他听得出来,这一曲少了昨日的欲语还休,多了几分清寂坦然。她不藏,不掩,只把雪、梅、心境,一一弹入弦中。

曲终,余声轻散。

小乔收指,手按在弦上,没有立刻起身。

厅内一片静。

许久,周瑜才缓缓睁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平和:“姑娘此曲,听得晚辈心宁。”

小乔抬眸。

目光在数尺之间轻轻一触,无遮无拦,干净对沉静,下一瞬,又各自移开。

她起身敛衽,声音淡如梅香:“将军过誉,不过随手拨弄。”

周瑜看着她,轻声道:“不是随手。弦上有心,晚辈听得出来。”

小乔心头微顿,面上依旧平静,只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
乔公看在眼里,笑着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公瑾莫再夸她,免得这丫头恃宠生娇。咱们说回皖城水利。”

周瑜收回目光,点头应是,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,在案上徐徐铺开。

“皖城沟渠多为前朝旧制,淤塞多年。今年雨雪偏多,若不趁汛期前疏通,城外低田恐遭水患。”他指尖点过图中几处,语速平稳,“此处可加深三尺,此处增设闸口。晚辈已派人勘测,只与乔公商议用工人数。”

乔公俯身看图,频频点头,不时发问。周瑜一一作答,言语沉稳,思虑周密。

小乔立在一旁,静静听着。

眼前人已不是方才听琴的知音,而是指尖掌着一城安危的将军。

她望着他侧脸,日光从窗棂漏入,落在眉梢,清俊温雅。

原来世间真有这般人,能执剑安天下,亦能听琴知人心。

未时过半,周瑜起身告辞。

乔公欲留饭,他婉拒:“军中尚有事务,不敢久留,改日再登门拜望。”

送至府门,周瑜再次拱手:“晚辈告辞。”

他转身离去,步履依旧稳静。

行至巷口正要牵马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。

“周将军。”

周瑜顿步回头。

小乔立在阶下,素衣映着残雪,手中捧着一卷纸页。她没有走近,只站在原地,轻轻抬手递出。

“昨日将军说,听出曲中一处收急。”她声音清淡,“这卷谱,将军收下吧。闲时可自行弹拨。”

周瑜眸色微亮,上前两步,双手接过。

纸卷尚带着她指尖的微凉,一缕淡梅香,轻绕鼻尖。

他低头,看见封面上清秀小字——《霁雪》。

再抬眼,小乔已转身,素色身影缓步入府,消失在门后。

府门缓缓合上,轻响一声。

周瑜立在原地,手握琴谱,久久未动。

风再起,吹落巷口梅枝残雪,落在他肩头,落在纸卷之上。

他低头,轻轻拂去雪粒,将琴谱拢入袖中。

牵马、翻身、上马。

蹄声起时,巷口已空无一人。

行出很远,他才忽然想起。

今日竟忘了问她。

那一处仓促收住的长吟,如今可曾弹得稳了。

皖城的雪,早已散尽。

可有些东西,才刚刚落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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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梅香入袖,弦上心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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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乔传
连载中墨羽秋生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