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城落过几场雪,乔府后院的梅枝压得低,风一过,簌簌往下掉白屑。
小乔坐在亭子里,手按在弦上,没弹。
她方才弹完一曲,听见墙外有马蹄声——不止一匹,蹄音沉实,不是寻常过路的商贩。她侧耳听了片刻,没动。倒是身后的小丫鬟伸着脖子往外瞅,忍不住小声问:“姑娘,外头是不是有人?”
小乔没答,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划,琴音散在风里。
她没起身。
墙外马蹄果然停了。
她这才抬眼,隔着疏疏落落的梅枝望过去,只看见墙头露出两匹马的马鬃,一匹白,一匹也是白。雪光映得马身亮,鬃毛被风撩起又落下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外头没有叩门声,也没有人语。
小乔垂下眼,指尖落在琴上,又勾出一声低低的散音。
那声音穿过墙,落在雪地里。
周瑜听见那一声,缰绳在指间顿了顿。
孙策偏头看他:“怎么?”
周瑜没说话。方才墙内那一曲,中段本该是长吟,却收得急了,像是有话没说尽,又像是一口气没接上。他听出那个错处,没打算说什么,也不该说什么。只是现在又续了这一声散音——低、缓、漫不经心,倒像是在等。
孙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墙头,扬眉:“想见抚琴的人?”
周瑜收回目光:“走吧,正门在前头。”
他刚勒马转身,身后的门响了。
“吱呀”一声,不大,像是只开了一道缝。
周瑜回头。
门里站着个穿素袄的年轻女子,袄边压着细密的绣纹,手拢在袖中,没露出来。她目光先扫过两匹马,然后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,转向孙策。
孙策已经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落地时靴子陷进雪里,他浑然不觉,只拱手:“在下孙策,这位是周瑜。方才闻得琴音,一时听得入神,不知已至贵府后院,多有唐突。”
他说话坦荡,语气里没有半分狎昵,倒真像是失礼后的致歉。
小乔垂下眼,依礼福了福,没问他“为何在后院墙外听琴”,也没说“无妨”,只淡淡道:“此处确是乔府后院。二位既是来访家父,请往正门稍候,我这便着人通传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檐下落下的雪珠。
周瑜下马,落后孙策半步,没有说话。
他看见她垂眼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,也看见她身后那丫鬟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,被她不动声色地拂开。
门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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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公素来敬重孙策,更敬重他兵不血刃拿下皖城,保了这一城百姓没遭兵祸。所以孙策和周瑜登门,他不止是客气,是真心实意地想留人。
酒是三年头的米酒,温在炭炉边,满屋都是淡淡的糟香。
孙策本来推辞,乔公不依,说二位将军若是连杯水酒都不肯赏脸,老朽这张脸往后往哪儿搁。孙策笑起来,不再推,只道:“乔公盛情,策却之不恭。”
周瑜坐在他身侧,杯中酒未动,目光落在窗边的琴案上。
案上摆着一张蕉叶琴,琴轸磨损得厉害,是常弹的痕迹。
乔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抚掌笑道:“公瑾懂琴?这倒是巧了。”
他没等周瑜答话,已转头吩咐侍从:“去请二位姑娘出来。”
周瑜收回目光,垂眸,轻轻转着手中酒杯。
帘栊响动,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入内。
大乔走在前面,步态从容,衣上没有多余饰物,只在鬓边压了一枚白玉簪。她向父亲和客人行礼,声音温软,然后执壶,行至孙策案前,稳稳斟满一盏。
孙策欠身致谢,抬眼看她。她正将酒壶收回,眼睫低垂,没有看他。
大乔退后,小乔上前。
她执壶的姿势与大乔不同,大乔是四平八稳,她却稍稍侧着壶身,让酒水顺着盏壁滑入,没有激起半点水花。
周瑜看着那只持壶的手,指节匀停,指尖微凉,像刚从雪里收回来。
“有劳姑娘。”他说。
小乔将酒壶放回托盘,抬眼,极轻地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像是确认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确认。
她退后,立在大乔身侧,姐妹二人并肩而立,一室烛火映在她们衣上,明明暗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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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巡,周瑜放下杯盏,向乔公欠身。
“晚辈方才路过府外,闻得墙内琴音清越,意境殊绝。不知府上是哪位雅客操缦?”
乔公笑了起来,目光转向小乔:“哪有什么雅客,是小女闲来随手拨弄罢了,不值一提。”
周瑜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小乔,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对自己说:“是那曲《霁雪》。”
小乔抬眼。
她没问他怎么知道曲名——这曲是她闲时所作,从没示人,连父亲都不知叫什么。她只是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周瑜却没有再说。
乔公看看女儿,又看看周瑜,抚掌道:“既是知音,何不请小女再抚一曲,以助雅兴?”
小乔垂眸,没有推辞,也没有立刻应声。她走到琴案前坐下,指尖落在弦上,停了一息。
这一息很长。
周瑜看着她的手,没有催促。
然后她按下第一个音。
起手极轻,像雪落在尚未结冰的水面。她这一曲与先前墙内那曲是同一支,却分明不同——中段那一处仓促收束的长吟,此刻被她徐徐铺开,一音三叹,低回处似有人欲语还休,高起处又倏然收住,像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周瑜一动不动地听。
她弹完最后一个音,手没有立刻从弦上抬起。余音在梁间绕了许久,终于散尽。
满室寂静。
周瑜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姑娘这支曲,可有名目?”
小乔抬眸看他,须臾,轻声答:“没有。弹完便忘了。”
她说着“忘了”,手却仍按在弦上,没有离开。
周瑜看着她,不再问。
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雪,落进梅枝,落进未阖的窗缝,落在琴案边缘,很快便化了。
琴音落下去,余响在梁间走了几转,渐渐没了声息。
小乔收指,起身,敛衽。
周瑜站起来回礼,顿了一下才开口:“姑娘这支曲,比墙外那回弹得慢了些。”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小乔抬眸看他一眼,没接话。
倒是乔公笑起来:“公瑾听出来了?这丫头练琴向来由着性子,同一支曲,今儿和明儿能弹成两样。”
周瑜颔首,没再评。他落座时目光掠过琴案,在磨损的琴轸上停了一息。
大乔提壶,给孙策斟酒。孙策正和乔公说皖城仓储的事,说到一半侧身让了让,低声说了句“有劳”,眼睛还看着乔公。大乔把壶收回袖口,没看他,嘴角轻轻抿了一下。
小乔立在她身侧,垂着眼。
窗外有风,梅枝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,落在窗台上,薄薄一层。
周瑜在和乔公说话。小乔听了几句,是问皖城旧岁水利的事。他问得细,哪年修过、哪处淤过、汛期漫到哪条街。乔公一一答了,叹口气说,周将军问这些,是要把百姓的事当真了。
周瑜没答“应当的”,也没说“职责所在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把茶盏放下,没再问。
小乔看着那只放下的茶盏。杯底轻轻磕在案上,一点声息,稳稳的。
她移开眼。
孙策那厢已经说到兴头上,比划着说江东水师的船型,说想在濡须口设个渡。大乔静静听着,手里不知何时把酒壶的盖子轻轻旋开,又旋上,旋开,又旋上。
她旋第三遍的时候,孙策顿了一下,侧头看她。
大乔垂着眼,把壶盖盖好,搁回托盘里。
孙策没说什么,转过头继续和乔公说话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酒过三巡,风雪小了。
孙策起身告辞,周瑜跟着站起。乔公送到府门口,雪粒还在飘,落在青衫肩上,不化。
“二位将军,”乔公负手立在门廊下,“往后皖城的事,有用得着乔家的,只管开口。”
孙策拱手,朗声应了。周瑜落后半步,也拱手,没出声。
他直起身时,视线越过乔公的肩,往门内望了一眼。
小乔站在廊柱边,袖口笼着手,正看着院里的梅树。似乎察觉到那道目光,她偏过头来。
隔着半庭雪,两双眼睛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微微颔首。
他亦颔首。
然后青衫一扬,马蹄声起,渐渐远了。
府门缓缓合上。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拖得很长,拖到阖紧那一瞬,闷闷一顿。
乔公回身,看了看两个女儿。
“方才那两位,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们都见了。”
大乔垂眸:“是。”
乔公等了一会儿。大乔没再说话,小乔也没说。雪落在梅枝上,枝子压得更低了些。
“罢了。”乔公摆摆手,“天冷,都进去吧。”
大乔应声,提裙往里走。小乔跟在后面,走到廊下时停了步。
她回头,看了一眼院门。
门扉紧闭,门环静静垂着,上头落了一层细白。
她看了片刻,转身进去了。
廊下没有旁人。梅枝上的雪还在落,一片一片,没有声音。
皖城的雪,还没散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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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皖城雪,一曲周郎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