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风雨中颠簸前行,不多时便停在了私塾门外。小乔吩咐春杏与陈砚在门外等候,自己整了整衣襟,独自冒雨快步走了进去。
她并未贸然惊扰课堂,只安静立在廊下,一直等到先生宣布下课,才上前见礼。见到私塾先生的第一面,小乔便先躬身致歉,语气诚恳:“先生,今日之事,皆是我教子无方,先给您赔个不是。”
先生叹了口气,将她引到一旁。
下课之后,小公子也从学堂里走了出来,小乔立刻上前,一把拉住儿子的手,上下仔细打量。只见他只是脸上沾了些尘土,衣衫微乱,周身摸了一遍,并未见半点伤痕,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半。
可转头再看对面那孩子,额角贴着一块粗布,布下隐隐渗出血渍,显然是被地上的碎石砸伤,看着着实让人心惊。
先生低声告知小乔,对方的夫人已在赶来的路上,只是住得稍远,尚未抵达。末了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这位小公子,乃是程普将军旧部的后人,家中在江东根基不浅,势力颇大……”
小乔心中一沉,面上却依旧沉稳,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,语气严肃:“不论起因如何,你动手伤了人,便是不对。现在,立刻给这位公子道歉。”
谁知小公子脖子一梗,眼眶微红,却半点不肯退让,大声道:
“我不道歉!是他先辱骂我的!是他先出言不逊,我才动手的!”
小公子脖子梗得笔直,语气又硬又倔,眼眶却早已泛红,泪水在里面打转,就是不肯落下来。
“我不道歉!是他先辱骂我的,也是他先动的手!只是他打不过我而已!我没错!”
小乔又气又急,声音都沉了几分:
“母亲平日是怎么教你的?在外面要忍让、要讲理,你都忘了吗?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哥哥?”
“哥哥是哥哥,我是我!”
小公子猛地抬起头,稚嫩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,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“他辱骂我,他就是不对!他先说我没有爹爹,还说爹爹的坏话,还说你……说我们家的坏话!”
五岁的孩子,声音尚带着奶气,却字字句句都像小刀子一样扎出来。
“是他先骂的!是他先动手的!我没有错!我就是不道歉!”
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,他一边哭,一边死死咬着牙,重复着同一句话:
“是他先骂爹爹……骂娘亲……我没有错……”
小乔整个人一僵,所有的责备、所有的火气,在这一瞬间,全都堵在了胸口。
---
僵持之间,小公子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,倔强地站在那里。对面那孩子本就受了伤,又受了惊吓,此刻见自家娘亲还未到,终于忍不住,哇的一声放声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便在这时,门外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,那孩子的母亲终于冒雨赶了过来,一进门看见儿子额头上包扎着、还渗着血迹,当即失声惊呼:
“儿啊!我的儿!你这是怎么了?!”
她一把将孩子护在怀里,转头看向小乔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指责:
“好啊,小乔夫人,我平日里还道你们周家、乔家家教严谨,大公子知书达理、人人称赞,没想到你教出来的小儿子,竟是这般蛮横无理,动手就伤人!”
小乔深吸一口气,先压下情绪,语气依旧保持客气:
“夫人,此事动手伤人,确是我儿不对,我先向你赔个不是。”
“赔不是就完了?”对方立刻拔高声音,“我儿头都破了,血都流了,一句道歉就够了?”
小乔神色平静,不退不让:
“夫人,我并非推卸责任。只是凡事有因有果,有始有终,总要问清来龙去脉,是谁先挑起的事,是谁先开口、谁先动手,咱们弄明白再说,才算是公道。”
“公道?我儿都受伤流血了,这还不够公道吗?”那夫人护着孩子,心疼得不行,“方才先生已经简单止了血,我也让人去请医师来看过,说是皮外伤,缝合了几针。医师也说,伤势不算重……”
“不算重?!”她立刻打断,“流血了就是流血了!受伤了就是受伤了!你看看你儿子,脸上除了一点灰,干干净净、毫发无损,再看看我儿……你叫我怎么不心疼?”
小乔看着对方激动的模样,又看了看身旁强忍着眼泪、一脸委屈的小儿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那夫人越说越激动,指着小乔,语气咄咄逼人:
“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!这事就算闹大,你也讨不到好!要么,你亲自带着你儿子,当着所有先生、同窗的面,公开给我儿道歉!否则,我绝不会善罢甘休,就算捅到主公面前,我也不怕!”
这话一出,一旁的小公子再也绷不住,哇的一声放声大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
他一边抹着眼泪,一边激动地喊了出来:
“是他先骂我爹!骂我娘亲!话骂得特别难听!
他说我爹爹当年江陵之战根本没什么功绩,只会抢功,说他打仗不行,一身病痛,全靠将士们衬托!
还说你……说你不守本分,不好好在家守着,整日在外打理商铺,是在干政,是在插手江东的事!
那些话恶毒得很,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!是他先动手打我的,好多同学都看到了!我只是还手,才不小心把他打伤的,不然,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!”
五岁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一边哭一边扑上前,紧紧抱住小乔的腿,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。
小乔心头一酸,立刻蹲下身,轻轻拍着他的背,柔声安慰:
“别怕,没事的,有娘亲在。”
安抚好孩子,小乔缓缓站起身,看向对面那位夫人,神色沉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。
“夫人,你不必威胁我。若你真觉得委屈,大可以去公堂,或是禀报到主公面前。”
“你方才也听见了,他辱骂的,是为江东出生入死、立下赫赫战功的周瑜。
说他江陵之战无功、说他抢功、说他全靠将士衬托——这是在污蔑先朝功臣。”
“至于说我‘干政’,这话若是传到主公耳中,你觉得,是你家孩子口无遮拦有理,还是我维护周家清名有理?
我是否干政,主公心中有数,江东上下也有数。
可这些污蔑功臣的话,绝不是一个几岁孩童能凭空想得出来的。
大人之间的闲言碎语,是如何传入孩子耳中,又是如何被他这般理直气壮地说出口——我想,你这个做娘亲的,比谁都清楚。”
小乔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凛然有力:
“若你不信,当场便可问同窗,是非曲直,自有公论。真要闹到殿上,我也奉陪到底。”
一时间,那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窗外风雨依旧,私塾之内,气氛僵得如同凝固。
---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,私塾先生连忙上前,将事情的起因经过一五一十、客观公正地交代清楚,证实了确是对方孩童先出言辱骂、动手挑衅。先生叹了口气,低声劝道:“二位夫人,如今荆州战事紧张,朝堂内外本就不安,若是将孩童间的争执闹到主公面前,于两家、于江东颜面,都不是好事。”
对面夫人听了先生这番话,心里也明白了七分,气焰弱了不少,却依旧不肯退让,咬着牙道:“道理我懂,但我儿子受伤流血是事实,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!”
小乔深吸一口气,看向自己的儿子,沉声道:“给这位公子道歉。”
可她万万没想到,小公子性子竟如此倔强,梗着脖子,依旧是那一句:“我不道歉!”
小乔心头又气又疼,索性冷下声来:“你若不道歉,今日便在这私塾院中罚站,站一日一夜,不准吃饭,不准回府。此事便就此私了,否则,谁也别想善了。”
对面夫人见状,也只得点头:“便依夫人所言。”
小公子眼眶通红,却半点不服软,脆生生地喊:“站就站!我没错!”
---
待先生送走了对方夫人与受伤的孩子,院中只剩下风雨声。小乔望着空荡荡的私塾庭院,声音轻得发哑:“春杏,我们回去吧。”
春杏一惊,连忙问道:“夫人,那小公子……”
“让他在这儿好好思过,好好想想。”小乔闭了闭眼,语气带着疲惫却坚定,“我们先回。”
风雨更急,像是要把这满院的委屈与倔强,全都浇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