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的雨,自晨起便没有停过,伴着阵阵惊雷,到了夜里反倒越下越大,狂风卷着雨幕,砸得窗棂砰砰作响。
小乔整夜坐立难安,一颗心悬在半空,落不下来。
春杏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轻轻进来,见她面色发白,眼底泛着疲惫,不由得轻声担忧:“夫人,您看着气色很差,可是受了风寒?您从前身子一向康健,从未这般过。”
小乔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微哑:“我没事。”
只是一想到小公子,心口便一阵阵发紧。
“小公子他……实在是可怜。”春杏低声道,“就算他占着理,可终究是见了血、伤了人。大公子已经来问过好几回了,急得不行,几次想过来替弟弟求情,让您把人接回来……”
“我回来前便同他说过了。”小乔闭了闭眼,语气带着几分无力,“他若敢插手此事,今晚也别想进家门。”
两个孩子,两种性子。一个沉稳懂事,一个刚烈倔强。
“唉……”她轻轻一叹,满是心酸,“只有当了母亲,才知道教养孩儿,竟是这般不容易。有理也不能硬撑,有错也不能不罚,左右都是心疼。”
春杏听得鼻尖一酸,轻声劝:“夫人,您可要撑住。可小公子他……还在私塾里啊。这风雨交加的,夜里又冷又湿,他一个五岁的孩子,怎么受得了?万一冻出病来……”
小乔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,一把推开了窗。
狂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,凉意刺骨。夜空漆黑一片,不见半分月光,只有电蛇偶尔撕裂云层,照亮漫天雨帘。
她望着私塾所在的方向,心头忽然翻涌起一阵难言的悲凉。
经了孩儿今日这场遭遇,她才真正明白——
原来,无论曾是沙场将领,还是定策功臣,无论立下何等赫赫功绩、何等忠勇,身后依旧会被人非议、被人污蔑、被人随意抹黑。
这般是非,搬到天涯海角,皆是如此。
她身为都督夫人,周家主母,尚且要承受这般闲言碎语,更何况那些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?
一想到这里,她只觉胸口闷得发慌,万千滋味一齐涌上来,久久无法平息。
她望着沉沉夜色,久久不语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春杏见她这般模样,知道她心中比谁都疼,却又不能松口,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去,轻轻福了一礼,悄声退了下去。
屋内只剩下一盏孤灯,映着小乔独自伫立的身影,与窗外一夜未停的风雨,交织成一片绵长难安的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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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私塾内早已寂静无声,只剩小公子一人孤零零站在堂中。
窗外狂风呼啸,暴雨如注,雷声时不时滚过天际,震得窗纸微微发颤。冷意顺着门缝钻进来,侵得他小小的身子不住发寒,衣衫早已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边角,贴在身上冰凉。他咬紧牙关,不肯哭,也不肯动,就那么直直地站着。
抬眼望去,正墙上挂着一幅幅先贤画像,诸子百家静穆而立,旁边赫然写着几个大字——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。一笔一画,端正肃穆。
小公子仰着头,望着那一个个墨字,雨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他还小,不全懂那些大道理,只牢牢记住了一句:别人骂他爹爹、骂他娘亲,他不能退。
风更急,雨更猛,堂内只余下他微弱的呼吸,和窗外不休的风雨声。小小的身影,在空旷的学堂里,倔强得让人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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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他望着字迹出神之际,一丝淡淡的香气忽然飘了过来——是热腾腾的鸡腿香。
他肚子“咕噜”一声响,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:自己从下午站到深夜,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他猛地回头,只见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悄闪身进来,手里还捧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是车夫陈砚。
陈砚快步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语气温柔:“小公子,饿坏了吧?”
小公子一见到他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白天所有的倔强、委屈、害怕,在这一刻全都绷不住了。他“哇”的一声,扑进陈砚怀里,放声大哭。
“陈砚叔叔……我好饿……我好饿啊……”
“为什么娘亲不肯相信我……我没有错,我真的没有错……是他先骂爹爹,先骂娘亲的……”
陈砚轻轻拍着他湿透的后背,心疼又无奈,柔声道:
“小公子没错,小公子很勇敢,是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,连叔叔都佩服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:
“只是你娘亲也有娘亲的难处。你把人家孩子打出血了,她身为夫人,不能不罚,不能不立规矩。她心里,比谁都疼你。”
说着,陈砚把油纸包打开,一只香气扑鼻的鸡腿递到他面前。
“快吃吧,偷偷给你带来的,别让人看见。”
小公子抹了一把眼泪,小手微微发抖,接过鸡腿,哽咽着小声说:
“谢谢……谢谢陈砚叔叔……”
窗外风雨依旧,堂内却因这一点温热,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