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的午后,春雨初歇,私塾的先生竟亲自踏足了周府。
侍女通传时,小乔正对着账册核算香铺进项——祁雪香坐镇正殿,是传承不变的镇店之香;瑜安香无需多推,日日都有知音寻来;新款探春香借着春日特惠风头正盛,供不应求,一切都在往安稳处走。可听见先生登门,她心头莫名一紧,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敛去神色,依礼迎入先生,奉茶落座,面上平静温和,心底却已悄悄提起了劲。
先生坐定,先是客套几句,夸赞周循聪慧勤勉、沉稳有礼,话到末了,终是轻轻一叹,将私塾里那些排挤、暗讽、孤立之事,一五一十、细细说了出来。
“……那些子弟多是建业旧部之后,家中娘亲素来娇惯,气焰本就盛。老夫在堂上已旁敲侧击,劝他们同窗友爱,他们当面应下,课后依旧如故。”
先生望着小乔,语气里满是怜惜:
“夫人,周循这孩子,心性之坚韧,远胜同龄少年。被人孤立轻慢,不惊不慌、不吵不闹,只是默默读书,气度极像公瑾将军。只是……他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啊。”
最后一句,轻得像叹息,却重重砸在小乔心上。
她端坐在主位,脊背挺直,脸上依旧是端庄沉静的模样,只放在膝上的指尖,不易察觉地轻轻发颤。
先生走后,小乔独自一人坐在堂中,久久未动。窗外春风穿堂,卷起帘角,她眼前一遍遍闪过周循近来的模样——沉默了些,早出晚归,问起学堂只说一切安好,夜里温书到更深,偶尔望着窗外发呆。原来那些安静懂事之下,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委屈。
她没有立刻去找周循,她懂,儿子不告诉她,不是不相信她,而是不想让她担心。他想自己扛,想做家里的男子汉,想成为能让她依靠的人。若是她此刻去问、去点破,反而是打碎了少年人最珍贵的自尊与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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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,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,周循放学归家。
刚一进门,小小的周彻便扑了上去,仰着脸蛋,眼睛亮晶晶的:“哥哥!你回来啦!今日在学堂都学了什么呀?我也要学,我也要听!”
周循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,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发顶,语气软得不像话:“好好好,别着急,哥哥慢慢讲给你听。”
周彻欢喜地拍手,拉着哥哥的手不肯松开,一旁刚学会写“周”字的周胤也摇摇晃晃跑过来,一家人本该是一派温馨。
可就在这时,香铺的侍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,脸色发白,声音都带着抖:
“夫人!不好了!铺子里出事了!”
小乔心头一沉,起身问道:“慢慢说,出了何事?”
侍女急得快哭了:“是一位世家夫人来买祁雪香,可探春香最近卖得太火,人多手杂,底下小丫鬟一时不慎,把探春香装错进了祁雪香的袋子里。那夫人回去一用发现香气不对,立刻带人回来,在铺子门口大吵大闹,不依不饶,我们已经连连赔礼道歉,可她依旧不罢休,看着……看着像是故意来找事的!”
“方才春杏姐姐已经先赶去铺中,向掌柜问清了原委,也细细提点了掌柜,说就算再忙,也该仔细核对、多加留心,不可出这般差错。”
这话一出,堂内气氛瞬间一紧。
周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。
他没有上前,没有出声,更没有挡在小乔身前,只是依旧牵着妹妹的手,安静地站在原地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——
香铺的风波,是大人的事,是世家与市井的纠葛,以他如今的年纪与能力,根本插不上手,也无力解决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母亲刚刚为他学堂的事忧心,如今又要为香铺的事劳神。
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,心头又闷又涩。
他很想做点什么,可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这份无力,比学堂里的孤立更让他难受。
小乔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目光平静却坚定:
“慌什么,我去看看。”
她转身便要往外走,没有对孩子多说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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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循望着母亲略显单薄的背影,轻轻拉着妹妹坐到廊下的小案旁,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的书简,声音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层旁人听不出的坚定。
“彻儿,哥哥给你读文章,是今日先生新教的。”
他先翻开第一篇,轻声诵读,又细细讲解:
“这一篇,讲的是勇。
君子之勇,不欺弱小,不避危难,身处风雨而心不乱,是为真勇。”
这些都是私塾先生亲自传授给他的义理,平日里娘亲虽也教他练字习字,却不会这般深解文章中的道理。
周彻睁着圆圆的眼睛,听得格外认真。
周循又翻开第二篇,语调轻而稳:
“这一篇,讲的是德。
君子立德,心怀仁善,行事端正,不与人争短长,却自有风骨,是为正德。”
他一遍一遍,耐心讲给妹妹听,像是在把先生教他的道理,牢牢刻在自己心上。
廊下春风轻软,少年的声音清润安定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
他不是只在教妹妹,
更是在告诉自己——
要勇,要德,要沉稳,要坚强。
要快快长大,
长成能为娘亲挡风遮雨的男子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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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乔赶到香铺时,春杏已将前因后果理清,正低声叮嘱掌柜,面色带着几分郑重:
“掌柜,铺中近日客流大、事务多,辛苦是真,可越是这般,越要仔细谨慎,一一核对,万万不可再出这般疏忽。”
掌柜连连应是,满面愧疚。
小乔上前,先对着那闹事的世家夫人一行微微欠身,礼数周全,态度谦和。
“今日之事,错在我铺中管教不严、疏忽大意,惊扰了夫人,我在此向夫人郑重赔罪。”
她看向一旁吓得发抖的小丫鬟,语气温和却有分寸:
“我知道你们近日辛苦,可错了便是错了,今日是初犯,我不重罚,只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
说罢又取来几支小巧精致的香瓶,分予在场下人,以示安抚与体恤。
那夫人身边的丫鬟见小乔如此给足主家脸面,也连忙跟着赔罪,不敢再肆意叫嚣。
小乔声音温和,却字字清晰稳妥:
“如今围观百姓渐多,再闹下去,于夫人清誉有损,于我香铺名声也不利。今日是我之过,我记下了,明日一早,我必亲自携上好香膏礼盒,登门向夫人致歉。”
一番话有礼有节,进退有度,对方再无理由纠缠,只得悻悻离去。
一场眼看要闹大的风波,被小乔三言两语稳稳按下。
她站在香铺门口,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,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回头望向府中方向,眼底泛起一层浅淡却绵长的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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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孩子们都已安睡。
小乔独自坐在灯下,终于卸下所有坚强,无声落下泪来。
公瑾,
你的儿子,正在一点点,活成你希望的样子。
可我多希望,他不必这么早,就懂得人间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