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天刚微亮,小乔便起身梳妆。她亲手将昨夜以新雨荷露调和、凝得温润细腻的秘制香膏盛入螺钿锦盒,又取了一支羊脂白玉镯,玉色如春水,触手生温,一同放入描金礼篮,吩咐春杏备车。
府内西窗下,周循早已身着青衿,端坐在案前。私塾结业大考在即,届时先生要令所有学子当堂背诵、解读、赏析文章,更要立谈心志。少年脊背挺得笔直,手中捧着《论语》,字字句句反复吟诵,时而蹙眉思索,时而提笔批注,连母亲路过都未曾察觉。小乔望着他灯下映出的清隽侧影,心中一暖,只轻轻摆了摆手,示意侍女莫要惊扰,转身悄然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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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行至建业西隅的张府,门房早已通传。小乔刚入垂花门,那位张夫人便带着侍女迎了出来。张夫人年近三旬,身着织金绣海棠锦裙,鬓边斜插赤金步摇,目光扫过小乔手中的礼篮,嘴角先漾开一抹客套的笑意,却并未急着相让,只立在檐下淡淡道:“周夫人今日倒有闲,竟亲自登门。”
小乔身姿微侧,依礼福身,语气谦和却不卑屈:“昨日铺中下人失仪,惊扰了张夫人,小乔管教不严,心中难安,特来登门谢罪。”
张夫人这才侧身让她入内,一路引至正厅。分宾主落座,侍女奉上清茗,茶香袅袅,却掩不住厅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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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乔先将礼篮推至案中,抬手打开锦盒,香膏的清芬混着茉莉与檀香的雅气漫开。“这是我昨夜亲手调制的香膏,润肤安神,聊表歉意。还有这支玉镯,质地温润,愿博夫人一笑。”她抬眸看向张夫人,目光澄澈,“昨日之事,全因我香铺掌柜督管不力,下人忙中出错,不仅装错了香,更在夫人府上下人提醒时,言语轻慢,失了分寸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真挚:“我已昨日便唤来掌柜与那名下人,严加训诫。掌柜自请罚俸三月,那名下人则被杖责二十,暂撤差事,留铺中做杂役思过。香铺立世,以诚信为本,我既掌着这铺子,便断不容许有半点轻慢客人、疏忽大意之举。今日前来,一是向夫人赔罪,二是告知夫人,此事我已秉公处置,绝无偏袒。”
张夫人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,眼底的一丝锐利悄然敛去。她本是江东旧部张昭的族妹,近来见小乔香铺名动建业,风头盖过诸多世家商号,心中本就存了几分不服,便借着装错香的由头,想挫一挫小乔的锐气。可小乔这番话,不疾不徐,既坦诚认错,又亮出了处置结果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竟让她无从发难。
更何况,她也清楚,周瑜为江东柱石,孙权对周家素来敬重,此事若是真闹大,非但讨不到好处,反倒会落个“仗势欺人”的名声,甚至惹得主上不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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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夫人放下茶盏,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,缓缓开口:“周夫人客气了,一点小事,既然说开了,便不必放在心上。”她话锋一转,似是解释,又似是敲打,“其实我也未曾太过在意,说到底,不过是下人之间的些许玩趣,一场误会罢了。”
说到此处,她抬眼看向小乔,语气郑重了些:“只是当日我家那名下人回来说,你铺里的人非但不认错,反倒说‘装错了也就算了’,这般态度,才叫人心里不痛快。不过话说回来,敲打一点总是好的。人无诚信不立,做买卖更是如此。那名下人既然犯了错,受些惩戒也是应该的,周夫人如此处置,倒显公允。”
小乔连忙欠身,连连应道:“夫人说的是,句句在理。小乔记下了,日后定当更加严加督管,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发生。”
见小乔如此知礼,张夫人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。她笑着对身侧侍女吩咐道:“去将我那对赤金嵌珍珠的耳坠取来。”
不多时,侍女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过来。张夫人将木盒推至小乔面前,道:“礼尚往来,周夫人既如此有心,我也不能失了礼数。这对耳坠是去年主上赏赐的,做工精巧,正配周夫人。”
小乔略一推辞,见张夫人态度坚决,便含笑接过:“多谢夫人厚爱,小乔却之不恭了。”
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江东的风物与私塾的趣事,气氛愈发融洽。一场本可能掀起波澜的风波,便在这一来一往的谦和与分寸中,悄然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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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辞离府时,日已近午。回到周府,小乔刚入内院,便见周循仍在案前苦读,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,少年的身影沉静而坚定。
小乔站在廊下,手中捧着那对赤金耳坠,望着儿子的身影,眼底渐渐浮起安稳的柔光。香铺风波已平,孩儿勤学不辍,纵使前路仍有风雨,这江东的春日,也已然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