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雨下得细密,落在私塾的青瓦上,沙沙作响。
周循在学堂里的日子,越发不好过了。
原先只是暗地里的疏离、轻声的嘲讽,如今渐渐摆上了明面。
先生早察觉到堂中气氛异样。
那些出身建业旧部的子弟,仗着家中母族娇惯、父辈势大,愈发肆无忌惮。有人故意碰落周循的书简,看着他弯腰捡拾,低声嗤笑;有人在先生夸赞他时,故意起哄,说他不过是沾了先父的光;更有几人拉帮结派,占他的座位,抢他的笔墨,言语间满是轻慢。
这日讲《礼记·儒行》,先生放下书卷,目光扫过堂中,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:
“同窗者,当如手足,相亲相爱,相扶相助。君子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,岂容以势欺人、以众欺寡?”
他特意看向那几个领头的子弟,字字敲在实处:
“今日这番话,愿诸位记在心上。再观纷争失和之举,休怪老夫用戒尺说话。”
那几人连忙起身,拱手应“是”,面上恭顺,眼底却全无敬畏。
他们深知,自家母亲在府中颇有脸面,先生纵使严厉,也未必真会对他们重罚。
课间休沐,先生踱出讲堂,远远便见那几人聚在廊下,故意将周循隔在石桌之外。有人抠着鼻屎,有人斜睨着眼,言语间的孤立与嘲弄,像针一样扎人。周循独自站在梅树旁,捧着书简,面色沉静,既不辩解,也不退缩,全然不见同龄人的惶恐与慌张。
先生站在檐下,眉头微蹙。
他看得分明,这孩子虽年少,却已有乃父之风—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,总不能让他一直独自扛着。先生沉吟片刻,心中暗定,再过两日,便亲自登门,与小乔细说此事。
---
雨势渐缓,放学的钟声敲响。
孙绍一把拉过周循,往院角僻静的石桌走去:“走,阿循,今日咱们再下一局。”
两人摆开棋盘,黑白棋子落于石面,清脆有声。
往日周循落棋稳准,心思缜密,步步为营;今日却频频失神,一子落下,轻飘无力,连章法都乱了。
孙绍捏着棋子的手一顿,抬眸看他:“阿循,你今日……棋心不稳。可是有心事?”
周循指尖微顿,垂眸不语。
孙绍见状,眉头一皱,语气沉了几分:“是不是学堂里那些人,又在排挤你?”
周循沉默许久,才轻轻点头,将先生敲打过、可那些人依旧我行我素的事,一一说了。他声音平静,却听得孙绍心头火起,猛地一拍石桌:
“可恨!这些人仗着母族宠爱,竟敢如此放肆!你等着,我这就去替你出头,教训他们一顿!”
说罢便要起身,却被周循一把拉住。
少年抬起头,眼底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异常坚定的光亮,他一字一句,说得清晰而用力:
“兄长,不必。”
孙绍一怔。
周循握紧了拳,指节微微泛白,声音虽轻,却字字千钧:“若我连这点闲言碎语、这点排挤欺辱都受不住、处理不好,将来又何以立足于天地间?又何以配得上我父亲——周瑜的一世英名?”
他顿了顿,望向府中方向,眼底泛起一层涩意,却更显刚强:“我娘这些年守着香铺,守着我们兄妹三人,一个人扛下多少风雨,从不让我们知晓。我是家中长子,是周瑜的儿子,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操心。”
“家里的担子,我该慢慢扛起来。”
“我要像我爹爹一样,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。这点事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一席话落,石桌旁一片安静。
雨滴落在石上,声声清晰。
---
孙绍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六岁左右的少年,半晌没有开口。
六岁。
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数字。六岁的孩子,本该是在娘亲怀里撒娇、为了一颗糖葫芦就能哭闹半天的年纪。可眼前这个弟弟,却已经能说出“立足于天地间”这样的话,已经懂得“家里的担子我该慢慢扛起来”。
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——那时候父亲孙策刚走不久,他也曾被人欺负,可他那会儿只会躲在角落里哭,只会回家后扑进娘亲怀里,把眼泪鼻涕蹭她一身。他哪里懂得什么“扛”?哪里懂得什么“不能让娘操心”?
可眼前这个孩子,比他当年,还小着三岁,却已经懂了。
孙绍的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他想起这些年自己走过的路,想起那些被人指着鼻子说“没爹的孩子”的日子,想起那些一个人躲在墙角咬着牙不哭的夜晚。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懂那种滋味的人。
可今日,他看着周循,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的那些委屈,在这个六岁弟弟面前,竟有些说不出口。
这孩子,比当年的我,还小着三岁啊。
三岁……六岁……
孙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——心疼,敬佩,酸楚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愧不如。
果真是周叔父的儿子。
果真是没爹的孩子,比旁人更早懂事,更早学会一个人扛。
可他才六岁……六岁啊。
他缓缓坐回石凳上,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循的肩,声音放得极低,却满是真诚:
“阿循,你知道吗……我看着你,就像看见从前的自己。可你比当年的我,还要早熟,还要硬气。”
周循抬眸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孙绍笑了笑,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释然:“我爹走得早,我也曾被人欺负过。可那会儿我都九岁了,还是只会躲着哭。你才六岁,就已经懂得要扛事、不能让娘担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颤:“阿循,你……真不愧是周叔父的儿子。”
周循听着,眼眶微微泛红,却倔强地没有让泪落下。
孙绍又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郑重:“阿循,你记住——咱们都是一样的人,都是没了父亲,却要撑起家门的儿郎。你扛得住,我信你。但我还是那句话,真撑不住的时候,别硬撑,我在。”
周循望着他,终于轻轻点头:“多谢兄长。”
雨不知何时停了,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,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。
一个十四岁左右,一个六岁左右。
一个已扛了多年,一个才刚刚开始扛。
可他们都明白,从今往后,他们不只是表兄弟,更是这条路上彼此照应的同行人。
黑白棋子依旧摆在棋盘上,可两颗少年的心,却比往日更近了一分。一个沉稳立心,一个仗义相护,风雨未到,风骨先成。
---
入夜,大乔悄悄来到小乔府中。
姐妹俩摒退下人,坐在灯下,相对无言片刻,大乔先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我听绍儿说了……学堂里的事。”
小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,眼底泛起一层水光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:“我……我也看出来了。他近来沉默许多,夜里常常独自坐着,可问他,他只说功课繁忙。”
大乔轻叹一声,将孙绍告诉她的那些话,一字一句转述给小乔听——周循说的那些话,孙绍心里的那些感慨。
说到“他才六岁,就懂得要扛事”时,大乔的声音也哽咽了。
小乔听着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。
大乔紧紧握住她的手,声音发颤:“妹妹,绍儿说,他看见阿循,就像看见从前的自己。可他说,阿循比当年的他,还要早熟,还要硬气。他才六岁啊……”
小乔闭上眼,泪流满面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窗外春雨绵绵,屋内灯火温柔。
她们失去了顶天立地的依靠,却在彼此的扶持中,在儿女的成长里,慢慢活成了自己的屋檐。
而那些没了父亲的孩子,也在彼此的陪伴里,慢慢长成了他们父亲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