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朝贺早已落幕，建业城褪去了除夕彻夜的灯火喧嚣，被一场细细的春雨浸得温润起来。风里不再是冬日的凛冽，反倒裹着新抽的柳芽与墙角初绽的梅香，漫过周瑜府的朱门，落在庭院里嬉笑奔跑的孩童身上。
开春之后，周循便早早回了私塾读书。这孩子本就承袭了周瑜的聪慧，又比寻常孩童多了几分沉稳，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温书，傍晚归家也从不贪玩，捧着书卷读到暮色四合。不过半月，私塾先生竟亲自登门，一身青衫立于堂前，对着小乔连连颔首，语气里满是赞许：“夫人，周循这孩子，学业精进得惊人，心性更是沉稳有度，颇有其父当年之风啊。”
小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，抬眼望向窗外正立在廊下背书的长子，少年身姿挺拔，眉眼间依稀可见公瑾的俊朗，她眼眶微热，却只是浅浅一笑，轻声谢过先生：“劳先生费心教导，是他自己肯用功。”
先生走后，小乔走到周循身边，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。周循回头，规规矩矩行礼，眼中是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坚定。小乔没有多说什么，可心底那处柔软的地方，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——公瑾，你看，我们的长子，正一步步长成你期望的模样。
府里的欢喜从不止于一处。二女儿周彻，这几日总躲在闺房里摆弄针线。从前她拿不稳绣针，扎了手指便要红着眼圈找娘亲，如今却能安安静静坐上一个时辰，指尖被针扎了，也只是咬咬牙继续。这日午后，她攥着一方小小的锦帕，蹑手蹑脚走到小乔面前，小脸蛋涨得通红，将帕子往她手里一塞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娘，这是我绣的，送给您。”
锦帕不算规整，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枝寒梅，针脚生涩，却每一针都透着认真。小乔捧着那方小小的帕子，看了许久，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，鼻尖抵着她柔软的发顶，轻声道：“彻儿长大了，绣得极好，娘很喜欢。”周彻靠在娘亲怀里，咯咯地笑，眉眼弯弯，像极了春日里最暖的光。
就连最小的周胤，也有了长进。三岁的孩童，方才握得稳笔，小乔手把手教他写字，从最简单的笔画开始，不过几日，他竟歪歪扭扭地写出了一个完整的“周”字。小家伙举着墨迹未干的纸，踮着脚跑到小乔面前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得意，咧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：“娘！你看！我的姓！是周！”
小乔蹲下身，接过那张纸，看着纸上稚嫩却认真的字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三个孩子，一个勤学，一个巧手，一个懵懂成长，都在这春风里，安安稳稳地长大。她望着庭院里追逐嬉戏的儿女，在心底轻轻呢喃：公瑾，你放心，我会守着他们，好好长大。
傍晚时分，府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大乔提着一篮刚摘的青梅走了进来，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，未等落座便拉着小乔的手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：“妹妹，你可知今日太学发生了何事？主公当着太学诸生的面，夸了绍儿，说他不愧是伯符之子，文武皆有长进！”
小乔心中一喜，紧紧回握姐姐的手：“真的？太好了！姐夫若在天有灵，定是最欣慰的。”
大乔点点头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却很快扬起笑意。她看着庭院里跑闹的周家三子，又想起自己的孙绍，眼底满是温柔：“从前总怕他们受委屈，怕护不住，如今看着孩子们一个个争气，倒觉得，故人虽去，可念想都在这儿了。”
夜色渐浓，姐妹俩坐在灯下，煮着新茶，聊着孩子们的琐事，偶尔提起孙策与周瑜，话语间不再是全然的悲戚，多了几分安稳与期许。窗外春风拂过，摇响了檐下的风铃，也摇暖了这两座失了主心骨，却因儿女渐渐重燃烟火的府邸。
而远在宫城的孙权，望着太学送来的课业名录，指尖落在周循与孙绍的名字上，沉默片刻，缓缓勾起一抹笑意。
春风正好，少年初长成，有些事，也该慢慢提上日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