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丘噩耗传至京口,不过一日,便震动整个江东朝堂。
孙权端坐正殿,手中捏着军报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殿内文武鸦雀无声,只听见帝王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。周瑜于江东,是开国柱石,是赤壁破曹的主帅,是他最倚重的臂膀,更是自少年起便并肩同行的知己。
良久,孙权猛地将案上奏折扫落在地,失声痛哭,声震殿宇:
“公瑾去,江东失一长城,吾失一臂膀矣!”
哭声悲怆,满殿臣子无不垂首落泪。
悲痛过后,孙权强撑心神,当即下旨——
追赠周瑜为骠骑将军,厚赐金银布帛、良田宅邸,抚恤周府上下;即刻下令巴丘军营暂停西征,全军缟素,以最高军礼护送都督灵柩归葬江陵;另遣钦差,携圣旨星夜兼程赶往江陵,安抚遗孀小乔,主持都督身后诸事。
旨意一出,江东上下,尽皆悲戚。
西征军营之中,三军将士得知主帅病逝,哭声震天。昔日跟随周瑜征战四方的亲兵旧部,无不披白痛哭,陈砚更是长跪帐外,一夜不起——周瑜于他,有知遇之恩、救命之恩,如今恩主逝去,他心中悲痛,无人可解。朝廷下令西征作罢,更让满营将士,徒留无尽遗憾与悲凉。
而远在吴郡的大乔,听闻妹夫周瑜病故、妹妹孤身撑府的消息,当场眼前一黑,晕厥过去。
醒来之后,她泪如雨下,不顾风雪未停、路途艰险,当即命人备车,连夜赶往江陵。她唯一的妹妹,正经历世间最痛的生离死别,她若不去,谁能陪她撑过这场寒冬。
江陵帅府,依旧沉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第二日清晨,府外传来钦差高声传旨的唱喏。
小乔一身素衣,长发未梳,在侍女的搀扶下,缓缓走出正厅,跪地接旨。
钦差宣读完追封、抚恤、赐葬的圣旨,言语间满是惋惜与敬重。可那些厚重的荣宠、无尽的赏赐,于小乔而言,不过是一堆冰冷的文字。
她没有哭,没有泪,只是静静叩首谢恩。
指尖死死攥着地面,直到指节泛青,才轻轻吐出一句:
“臣妇,遵旨。”
那模样,不是悲痛,是心死之后的空茫。
钦差离去不过半日,府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车马声。
一身素服、满面泪痕的大乔,不顾一路风雪颠簸,跌跌撞撞冲入院内。
看见孤零零立在廊下、瘦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妹妹,大乔再也撑不住,上前一把将小乔紧紧抱在怀里,放声痛哭:
“妹妹……我的妹妹……你怎么撑得住啊……”
姐妹二人,自幼相依为命,一嫁孙策,一嫁周瑜,本是世间最令人艳羡的双璧。
可如今,二人均成未亡人。
小乔靠在姐姐温暖的怀里,许久以来强撑的那口气,终于松了一瞬。
她没有大哭,只是眼泪无声汹涌,浸湿了大乔的衣襟,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:
“姐姐,我撑不住……
可他在信里说,让我稳住。
我不敢倒,我倒了,孩子怎么办,周府怎么办……”
一语落,姐妹相拥而泣,哭声压过了庭院里残雪融化的轻响。
暖阁案上,那炉未调完的瑜安香静静摆放,香尘微凉,一如这世间,再无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