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,侍女们含泪强行将几近晕厥的她扶回暖阁,拢上厚毯,燃起暖炉。
暴雪再狂,终究冻不住人心崩裂的痛,可她身怀有孕,再疯癫,也由不得自己糟蹋。
那夜她昏昏沉沉,泪湿枕畔,一夜无眠。
第二日凌晨,大雪终于停了。
天地一片素白,晨光微亮,清冷得叫人心头发颤。
那封信,本该早几日送到。
只是巴丘风雪太大,道路断绝,信使被困山中数日,待雪稍停才得以继续赶路。待他抵达江陵时,周瑜的死讯,已经先一步传回。
暖阁之内,炉火微暖,却暖不透一室寒凉。
小乔静静坐在香炉案边,一言不发,指尖麻木地碾着香料,一遍又一遍,继续调和那炉她为周瑜亲手调制的瑜安香。
她不哭,不闹,不言语,只是安静地调着香。
仿佛只要这香还在继续,只要香气还能燃起,那个远在巴丘的人,就总有归来的一日。
腹中孩儿尚小,府中幼儿尚幼,可她的心,早已随那道噩耗一同死去。
满府上下,无人敢语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便在此时,院门外传来一声轻而郑重的通报,打破死寂:
“夫人,巴丘……都督亲笔家书,送到了。”
那封,周瑜在巴丘雪夜强撑病体写下、在他离世之后,才辗转送至江陵的最后一封家书,终于来了。
侍女捧着信,双手颤抖,不敢抬头。
信上是周瑜再熟悉不过的字迹,沉稳温润,一如他从前待她。
小乔缓缓抬起眼,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许久,才伸出冰凉的手,轻轻接过。
她拆得极慢,仿佛一用力,就会碎了这最后一点念想。
信笺展开,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底——
吾妻小乔亲启:
吾已平安抵巴丘,军务粗定,勿挂。
一路奔波,旧疾沉疴,吾自知时日无多,恐难再归。
今作此书,只愿交代一二:
望你好生珍重自身,勿悲,勿苦,勿伤身。
吾与汝之二子,盼你悉心抚育,教他们安稳成人。
周府有你,吾便九泉之下,亦能安心。
此生得你为妻,相伴数载,相知相惜,周郎一生无悔。
犹记初遇之日,你抚旧琴一曲,琴音落处,便入我心。
往后岁月,吾若不能再伴你左右。
你要稳住,要坚强。
你我未写完的曲,未走完的路,
便由你,替我,好好走下去……
字迹到此处,微微发颤,戛然而止。
后面,是来不及落下的笔墨,是来不及说尽的温柔,是他藏到最后,也没能说出口的一句——
惟愿吾妻,一世安。
小乔看着那一行行熟悉的字,看着那句“时日无多”,看着那句“周郎一生无悔”,看着那句“你要稳住”。
她手中的香匙,“嗒”地一声落在案上。
一滴泪,重重砸在信笺之上,晕开了他最后的墨迹。
原来他早已知晓。
原来那封报平安的信,本就是绝笔。
原来他在巴丘的漫天风雪里,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只为给她写下这一场,来生再续的托付。
暖炉之内,火光轻摇。
案上,瑜安香尚未调完。
信上,绝笔字已成永别。
小乔轻轻将信按在心口,缓缓闭上眼。
唇间轻颤,只吐出一句破碎到不成声的话:
“公瑾……
没有你,
我怎么稳得住……”
一炉香未尽,
一纸书成绝,
一双人,
从此,生死两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