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，江陵的雨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场来得猝不及防、大得出奇的暴雪。
鹅毛大雪漫天狂落，不过半日，便覆满了青瓦、庭院、长街，天地间一片惨白，冷得刺骨，静得吓人。
这漫长的冬，终究是把最寒的一场雪，落在了这一日。
帅府之内，小乔还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，指尖轻轻抚着那一炉早已制好的瑜香。
她还在等。
等巴丘的平安信，等他的消息，等他一句安好。
腹中那一点微弱的生命，是她全部的支撑与期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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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，府门外传来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亲兵惶急的呼喊，打破了所有的平静。
不是信使的欢喜，是一片死寂的沉重。
侍女脸色惨白，踉跄着冲进来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
“夫人……夫人！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军中的人，带……带来了军报——”
小乔心头猛地一沉，手里的香盒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，像寒雪一般，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。
她扶着廊柱，几乎站不稳，却还是强撑着开口：
“可是……都督的书信？”
来人一身戎装，满身落雪，面色悲戚，跪在雪地里，声音嘶哑如裂帛：
“夫人……都督他……在巴丘……旧疾突发，已于数日前……病故了。”
“都督……归天了——”
“病故”、“归天”四个字，像四道惊雷，狠狠砸在小乔头顶。
一瞬间，天地无声，大雪狂落。
整个世界，都塌了。
小乔僵在原地，眼睛睁得极大，却什么也看不见，什么也听不见。
耳边只有风雪呼啸，眼前只有一片惨白。
他死了？
那个意气风发、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郎。
那个温柔待她、许她一生安稳的公瑾。
那个她日日牵挂、夜夜等候的良人。
没了？
再也不会回来了？
她腹中还有他的孩子，
她为他调好了一炉瑜香，
她守着家，守着孩儿，守着满心期盼，
等他一句平安，等他一朝归来。
可等来的，却是一纸死讯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小乔猛地后退一步，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轻响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。
前一刻还在等他的信，这一刻，却被告知，他已不在人世。
那封他在巴丘写下、郑重托付的信，还在路上。
她连他最后一句话，都没有听到。
“公瑾——！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冲破漫天风雪。
小乔再也撑不住，踉跄着冲向门外，大雪瞬间落满她的发、她的肩。
她不管不顾，只向着巴丘的方向，疯了一般要冲出去。
“我要去找他……”
“我要去找我的公瑾——”
“他不会死的……他不会丢下我……不会丢下孩子……”
“我要去找他——！”
侍女与亲兵慌忙上前死死拦住她。
大雪狂乱，天地同悲。
小乔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，哭得浑身颤抖，几乎晕厥。
一手死死按着还未显怀的小腹，
一手伸向茫茫风雪中的远方。
巴丘。
那个他刚刚抵达的地方。
成了他埋骨之地。
也成了她，一生再也走不出的寒冬。
雪，还在下。
大得遮天蔽日。
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未说尽的相思与余生的痛，一并深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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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江陵帅府，成了人间最寒之地。
无人敢劝，无人敢语，整座府邸一片死寂，只闻落雪之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小乔缓缓起身。
她抱着那架旧木琴，那是当年她与周瑜初遇时，亲手弹过的琴。
琴身朴素，甚至带着几分旧痕。
她坐在廊下，没有哭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拨动琴弦。
琴音极轻、极缓，不是曲，不是调，
只是一个音，又一个音，断断续续，
像是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一遍遍唤着回不来的名字。
廊下、阶前、院角，所有侍女、下人、亲兵，无一人敢出声。
所有人都静立在风雪之外，泪流满面，泣不成声。
一府寂静，唯有那断断续续的琴音，在寒夜里一遍遍回荡。
那一夜，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周郎没了，
那个温婉如玉的小乔，把半条命，也留在了这场大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