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的寒意,早已漫过长江两岸。
这一场冬,长得像是没有尽头,江陵的细雨未歇,巴丘的天空,竟缓缓飘起了细雪。
雪粒轻细,落在城头、江面、枯枝上,无声无息,将整座巴丘城笼在一片清冷的素白里。风裹着湿气与寒气,钻骨般凉,分明是深冬已深,春日却迟迟不肯到来。
周瑜率领的西征船队,终于在第九日,稳稳停靠巴丘码头。
旌旗在风雪中轻扬,甲胄凝霜,连日水路奔波,将士们皆是一脸疲惫。周瑜立在船头,身姿依旧如松挺拔,只是脸色在雪色映照下,透出几分掩不住的苍白。
一路江风大浪,舟车劳顿,他身上的旧疾早已按捺不住,胸口时时闷痛,肋间旧伤更是隐隐发酸。可他半点未露,依旧沉着眉目,有条不紊地调度全军——安营扎寨、布防巡逻、清点粮草、勘察地势、接见地方官吏,一桩桩,一件件,处置得利落周全。
直到暮色降临,营中诸事安定,风雪也稍缓了些,军帐内终于安静下来。
灯火轻摇,映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。
周瑜抬手,轻轻按了按发闷的胸口,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旧伤处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连日强撑,此刻卸下一身戎装,才觉出刺骨的疲惫与寒意。
他抬眼,望向帐外漫天细雪,目光不自觉飘向江陵的方向。
不知她那里,是雨是雪?
不知孩子是否安好?
不知临行前她那抹倦态,是否已好转?
心头牵挂翻涌,他再难静坐,命人取来笔墨纸笺。
灯火之下,他提笔蘸墨,笔尖落下时,沉稳的字迹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他要写一封家书。
片刻后,他抬手:
“取笔墨纸砚来。”
亲兵备好一切,悄然退下。
帐内只剩他一人,灯火静静照亮信笺。
周瑜提笔,蘸墨,目光沉静,缓缓落下字迹。
他写了一封家书。
一封,送往江陵的信。
只是这信里究竟写了什么,是叮嘱,是牵挂,是平安,还是别的心绪,无人知晓。
他写得认真,写得缓慢,一字一句,落于纸上。
写罢,他将信笺仔细折好,封缄妥当,盖上私印。
随后唤来亲信,沉声道:
“速速送往江陵帅府,亲手交与夫人。”
“务必平安送到。”
亲信领命,捧着信,踏入巴丘的细雪之中。
一纸书信,离了巴丘,向着千里之外的江陵而去。
那里有细雨,有静候的人,有一炉为他而调的香,有一份他尚不知晓的期盼。
雪,还在静静落下。
这漫长的深冬,仍未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