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来,江陵城飘着细细的小雨,
雨丝如雾,沾湿了青瓦,润了庭院石径,
将整座帅府笼在一片淡淡的微凉里。
周瑜西行,已是第七日。
江上风浪日夜不息,船队离巴丘越来越近,只剩两三日程途。
细雨中的江陵,等候也被浸得绵长而安静。
帅府之内,雨打芭蕉,轻响细细,
静得能听见香炉轻烟落地的声音。
小乔这几日,除了看顾孩儿、打理府中事务,余下的心思,几乎全扑在了那一炉香上。
她亲手碾、亲手和、亲手晾,不为旁人,只为远在江上的那个人。
此香,名唤瑜香。
沉水安神,安息定气,再添上几缕清浅兰息,不烈不浊,温温柔柔,恰如她对他的心意。
她只盼等他抵达巴丘、安下营寨,便遣人快马送去,让这缕香气,替她伴他左右,护他安稳,寄她相思。
腹中那一点微弱的身孕,让她做事越发轻柔小心。
站得久了,便扶着香案轻轻喘息;倦了,便在廊下靠一靠,可手中的活计,却从未停下。
一炉瑜香,半分牵挂,全是她藏在心底、说不出口的深情。
廊外小雨淅沥,庭院里草木被洗得青翠。
那未满两岁的孩儿,依旧整日黏着她。
醒时咿呀唤着“娘”,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;困时便窝在她膝头,小手紧紧抓着她衣襟,睡得安稳。
小乔轻轻拍着他,目光穿过雨幕,望向江上远去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抚过小腹。
公瑾,你看,孩子很乖,家很稳。
我又有了你的骨肉,还为你调了一炉只属于你的香。
你一定要平安,一定要回来。
府中上下,见她日日守着香案,虽不知其中深意,却也不敢打扰。
前几日城西商铺的风波已彻底平息,再无滋扰,管事下人办事越发恭敬稳妥。
曾经只懂温婉相随的小乔,在周瑜远行之后,已然稳稳撑起了这座帅府。
这日午后,雨丝稍歇,庭院里浮着一层薄雾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。
侍女捧着一封书信,快步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喜色:
“夫人,前方来信了!”
小乔手中的香匙猛地一顿,心口骤然一跳,几乎是立刻抬眼望去。
是他吗?
是公瑾到了巴丘,传平安书信回来了?
她强压着指尖的轻颤,伸手接过书信。
可目光落在落款之处时,心头那一点滚烫的欢喜,却轻轻沉了下去。
不是周瑜。
是她的亲姐姐,大乔自吴郡寄来的家书。
小乔轻轻吁出一口气,说不清是失落,还是松了口气。
她慢慢展开信笺,一字一句静静看着。
信中说,姐姐听闻周瑜奉命西征,远行巴蜀,心中既敬又忧。
一别经年,姐妹久未相见,日夜思念。
知她一人在江陵撑起帅府,带着稚子,等候良人,心中百般感叹,只叹妹妹不易。
又细细问起孩儿近况,如今多大,是否康健,是否乖巧,反复叮嘱她务必照顾好自己,莫要太过操劳,莫要忧思过甚。
信末只一句:
“家中有我,你只管顾好自身与孩儿,静待周郎平安归来。”
小乔握着信笺,久久未语,眼眶微微发热。
原来这世上,除了她自己日夜悬心,还有姐姐在远方,一同为她牵挂,为他祈安。
她将信轻轻按在心头,望向窗外蒙蒙细雨。
姐姐不知,她不仅要顾好自己与孩儿,腹中还藏了一份崭新的期盼。
她也不知,她为远在征途的良人,调了一炉名为瑜香的心意。
待庭院重归寂静,小雨又轻轻飘了起来。
小乔慢慢走回顾香案前,望着那团温润细腻的香泥,轻声自语:
“姐姐放心,我会的。”
“我会守好这个家,护好孩儿,护好腹中骨肉。”
“也会等他,平安归来。”
入夜,雨未停,只是更细、更静。
帅府只点着几盏灯,灯光映着雨丝,温柔又冷清。
孩子早已在奶娘怀里睡熟。
小乔独坐灯下,一边收拾晾晒好的瑜香,一边缝着那只早已成型的护膝。
一针一线,一香一尘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
那个正在江上破浪前行的身影。
窗外又有马蹄声匆匆而过,踏碎雨雾。
她的心还是会轻轻一提。
可每一次,都只是过客,不是归人。
她轻轻闭上眼,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念:
快到了,公瑾。
你就要到巴丘了。
一路千万珍重,莫要逞强,莫要劳累。
我在江陵,守着孩儿,守着腹中骨肉,守着一炉为你独制的瑜香,
等你,
等你一句平安,
等你一朝归来。
夜色深沉,细雨绵绵。
一炉瑜香,两地相思。
他即将抵达巴丘,
她依旧在原地,静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