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西行的船队,已在江上行了五日。
江风日日吹送,离巴丘渐近,却仍有四五日水路。江陵城里的等候,也跟着日子,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帅府里的日光,似乎比往日更静更长。
小乔晨起的不适依旧轻轻扰人,却已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掩去。她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强撑,凡事量力而行,累了便在廊下的软榻上靠一靠,醒了便去看顾孩儿。
那未满两岁的孩童,正是懵懂可爱的时候。
晨起咿呀醒转,只会含糊地唤“娘”,伸着两只软软的小手要抱。小乔不敢久抱,便让奶娘将他放在铺着软毯的地上,自己蹲在一旁,陪着他抓玩木球、拨弄小竹凳。
孩子摇摇晃晃走上两步,便扑进她怀里,咯咯地笑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,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小乔轻轻顺着他细软的发,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她偶尔抬手,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,那里依旧平坦,却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欢喜。
一儿一胎,都是她与公瑾血脉相连的念想。
府中诸事,在她慢慢打理下,已然井井有条。
前几日城西商铺的纠纷,经她按契据理、请里正公证后,再无人敢上门滋扰。管事与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敬重,行事也越发稳妥。
从前那个只懂安守内院、温婉静默的女子,在夫君远行之后,正一点点长成能撑起一府安稳的主母。
这几日,她还悄悄做起了一件事——调香。
不是寻常熏香,是她只为周瑜一人调制的香。
沉水宁神,安息定惊,再添几缕温和兰香,清而不烈,暖而不燥。
她为这香取了一个只属于二人的名字——
瑜安香。
此香独属公瑾,以他之名,寄她之心。
等他平安抵达西征之地,安稳驻下,她便让人快马送去。
愿这一缕瑜香,伴他左右,安神定气,护他一路平安。
她调香时极轻、极慢,从不让旁人代劳。
腹中孩儿尚浅,她不敢久站,便搬一张软凳坐在香案前,一点点筛、一点点和。
每一次碾磨,都似在心底轻轻念一遍他的名字。
这日午后,日头正好,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。
军中几位将领夫人又结伴而来,她们脸上的忐忑比前几日淡了些,却依旧藏着牵挂。
有人带来了自家做的蜜饵,有人带来了新采的梅花,言语间,仍是绕着前方军情打转。
“夫人,都督船队,该快到巴丘了吧?”
“江上风浪大,不知都督身子是否吃得住。”
小乔端坐在主位,亲手为她们奉上新沏的淡茶,语气平和安稳,叫人心安:
“江上虽有风浪,但都督调度有方,船队行进安稳。再有几日便抵巴丘,届时定会有平安书信传回。”
她说话时眉眼温和,却自有一股镇定气度,
夫人们听了,悬着的心又放下几分,说说江南风物,讲讲家中孩童,一时倒也冲淡了不少离愁。
等人都散去,庭院重归安静。
小乔扶着廊柱慢慢站起,微微有些乏累。
侍女连忙上前想扶,她却轻轻摇了摇头,只自己慢慢走着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。
公瑾,你看,
我能守好家,守好孩子,守好我们的一切。
只盼你,在江上也要好好照顾自己。
入夜之后,江陵城沉入夜色,帅府只点着几盏柔和的灯。
孩子早已在奶娘的轻哄中睡熟,小眉头舒展,睡得安稳香甜。
小乔独自坐在灯下,一边缝着那只护膝,一边望着案上尚未和成的瑜香香泥。
一针一线,一香一尘,全是相思。
缝着缝着,窗外忽然掠过一阵急骤的马蹄声。
她手猛地一顿,针尖微微扎到指尖,泛起一点极浅的红。
她连忙抬眼望向府门方向,心跳莫名快了几分。
是前方传回消息了吗?
是他平安的书信吗?
可马蹄声只是匆匆掠过,并未在帅府门前停下。
片刻之后,庭院重归寂静。
小乔缓缓松了口气,指尖轻轻按住心口,又慢慢覆向小腹。
原来只是虚惊一场。
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望着大江远去的方向,在心底轻轻默念。
还有几日,你便要到巴丘了。
一路风餐露宿,千万莫要逞强,莫要劳累。
我在江陵,守着孩子,守着我们即将到来的小生命,
守着一炉只为你而调的瑜香,
安安静静,等你平安归来。
夜色温柔,心事绵长。
一程江水,两地相望。
他尚在征途,她仍在等候。
离巴丘越近,那一份牵挂,便越重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