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的战船沿江而上,离江陵渐远,离巴丘尚远。
算起来,还要近十日的水路,才能抵达那座临江小城。
这几日,江陵依旧是满城等候,帅府却悄悄变了模样。
小乔确诊有孕的事,除了春杏和医师,她谁也没说,只自己藏在心底。
其他仆从,也只看出夫人近来越发爱静,晨起时常要歇上 片刻,胃口也清淡了许多,却不敢多问。
她如今做事,比从前多了一层小心翼翼。
孩子还不到两岁,正是最缠人、最要抱的时候,她不敢久抱,只让奶娘多照拂,自己只在一旁陪着。
走路时步子放轻,廊下台阶慢慢踏过;
连熏香都减了分量,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,怕气重伤身。
孩子还小,话都说不完整,只会几句简单的话。
一会儿伸着小手,含糊地喊:
“娘……抱……”
一会儿又拽着她的衣角,摇摇晃晃跟在身后,软软地叫:
“阿母……阿母……”
他不懂父亲去了哪里,只知道那个常抱他的人不在了,便越发黏着小乔。
小乔便牵着他软软的小手,在庭院里慢慢走,指给他看檐角的雀鸟,看池里的游鱼,轻声哼着江南小调。
孩子听得开心,便咯咯地笑,小手乱挥,嘴里咿咿呀呀,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小乔望着他天真模样,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。
这里,还藏着一个你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。
等你父亲回来,我们一家,便团圆了。
府中日常,依旧是她主持。
这几日,陆续有士族的夫人上门探望,一来问安,二来探听前方消息。
她们脸上带着强装的镇定,言语间却藏不住忐忑。
“夫人,都督行军一路,可还顺利?”
“江上风浪大,都督身子……可还好?”
小乔依旧端坐主位,语气平和安稳,不见半分慌乱:
“都督临行前已有周密安排,船队安稳,诸位夫人不必忧心。”
“有消息传来,我会第一时间让人告知各家。”
她说话轻,却极有分量。
夫人们听了,心便安下大半,絮絮说几句家常,再恭恭敬敬告辞。
只是她们不知道,每一次人走后,小乔都会独自静坐片刻。
她会不自觉望向大江远去的方向,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走得越远,她的心,便牵得越紧。
这日午后,府中管事悄悄来报,语气带着几分为难。
“夫人,城西那几间商铺,近日有人来闹了几回,说是地界不清,要争铺面。”
“底下人不敢擅自做主,特来请示夫人。”
小乔微微蹙眉。
周家在江陵城外几间商铺,是家中旧产,一向用来补贴府中用度。从前周瑜在时,从不用她操心,如今他远征在外,麻烦便找上门来。
若是从前,她或许会犹豫,会慌乱。
可如今,她是帅府主母,腹中又有了新的性命,不能退,不能乱。
小乔轻轻颔首,面上并无慌乱。
她让人取来周家旧年的地契、铺面界碑记录,又让管事去请城中里正与相邻几家掌柜一同过来对证。
人到齐后,她并不出面争执,只让管事将文书一一摆开,指着上面字迹与界址,一条条说清:
“此铺是周家多年旧产,地界、面积、年月,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,并无侵占分毫。”
里正看过文书,又核对了地界,当即向着众人道:
“周家地契齐全,界址清楚,并无不妥,诸位不可无端生事。”
那几户人本想借着都督远征、府中无人主事来讹些好处,见证据确凿,又有里正做主,一时无话可说,只得悻悻退去。
管事回来回禀时,脸上满是敬佩:
“夫人处置得当,此事已了,商铺一切安稳。”
小乔轻轻点头,只淡淡吩咐:
“往后但有纠纷,先按文书说话,不可与人争执,也不可让人欺辱府中产业。”
说罢,她微微扶着案边,只觉一阵轻倦涌上,下意识抬手,轻轻按在了小腹上。
从前这些事,从不用她费心。
如今她只能逼着自己,一点点撑起这座帅府。
管事一怔,随即躬身应是。
他从未见过夫人这般镇定有主见,从前温婉如水,如今竟隐有主心骨的气度。
小乔处理完铺面琐事,微微有些倦乏,下意识抚了抚小腹。
孩子,你看,阿母在学着撑起这个家。
等你父亲回来,我不会让他看到府中有半分混乱。
只是心底,终究还是轻轻一叹。
若是他在,哪里用得着她操心这些。
入夜,江陵城渐渐安静下来。
帅府中只留几盏灯火,映着空寂的庭院。
孩子早已在奶娘怀里睡熟,小眉头还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找阿母。
小乔轻手轻脚走过去,替他掖好被角,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轻轻一吻。
她回到窗前独坐,桌上放着未做完的针线——是给周瑜缝的护膝。
江陵渐凉,江上更寒,她怕他旧伤复发,一针一线,都缝得格外密实。
缝着缝着,她忽然停手。
窗外一阵晚风掠过,吹动窗棂,发出轻响。
她莫名心头一跳,竟有些慌。
她连忙按住心口,轻轻闭上眼。
公瑾,
你还在江上,是不是?
风大,浪急,你一定要保重。
她缓缓抬手,再次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。
那里平静、安稳,是他留给她最深的念想。
你放心,家中我守着,孩子我护着,
还有这个刚到来的小生命,我也会好好护住。
只盼你,
一路平顺,莫要逞强,莫要劳累。
再等几日,等你到巴丘,
等你传一句平安回来。
窗外月色如水,洒满江陵。
一江相隔,两地相思。
他尚在征途,她已在等候。
这漫长的十日,才刚刚过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