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率大军西行,已是第二日。
前几日还鼓角震天、战船齐发的江陵江面,如今只剩一江薄雾,随风轻漾。城中市面看似如常,百姓往来,商贩照旧,可空气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喧闹,多了一层淡淡的等候。茶坊酒肆间,人们低声议论着西征的大军,猜测着船队行至何处,连街头军士的神情,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。整座江陵城,都在静候前方的消息。
而城中那座帅府,更是骤然空寂了下来。
前几日还人来人往、传令兵穿梭不绝的庭院,此刻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响。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不敢高声言语,生怕扰了这府中勉强维持的安稳。
小乔依旧一身素色衣裙,发髻简单挽起,不施粉黛。
只是从前眼底的明亮,此刻淡了几分,多了一层藏在安稳之下的轻愁。
只是这两日,她身子也跟着不对劲起来。
晨起时总觉胸腹间发闷,偶尔一阵泛酸,站得稍久便头晕目眩,连胃口也淡了许多。起初她只当是连日忧心所致,可症状一日重过一日,再也瞒不住身边亲近的侍女。
她整日守着府中,守着尚不足两岁的孩儿。
孩子懵懂不知离别,只知往日常抱他的身影不在,便时时黏着她。小乔抱着他时,常常会下意识放缓动作,生怕那阵突如其来的不适扰了怀中稚子。她或是抱着孩子在廊下慢走,看庭前草木,或是轻轻拍着他的背,哼着江南小调哄他安睡。她不教他认字,不做多余的事,只安安静静,把这一方小天地守好。
实在撑不住时,她才悄悄让侍女寻了相熟的大夫入府。
屏退左右,只留近身侍女在侧。
大夫手指搭在她腕间,凝神片刻,脸上先是一凝,随即露出笑意,躬身一礼:
“恭喜夫人,贺喜夫人——夫人这是有喜了。”
小乔整个人一僵,半晌没回过神。
她睁着眼,怔怔望着前方,心头先是一惊,随即是一阵又酸又软的暖意涌上来。
她竟……又有了他的孩子。
闲暇时,她便去整理周瑜留下的衣物与佩剑。
一遍遍擦拭,一遍遍叠齐,熏炉里依旧焚着他惯闻的香气,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去,片刻便会归来。只是此刻再做这些事,她的手总会不自觉轻轻落在小腹上,那里还一片平坦,却已藏着一个小小的、崭新的性命。
军中诸位将领的夫人,也悄悄遣人送来果品问安。
她们心忧夫君与主帅,却不敢多问军情。小乔只温和回谢,语气平静笃定,从不在人前露半分忧惧。只是那平静之下,又多了一层连她自己才知晓的软意与牵挂。
她是帅府主母,不能先乱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次门外响起马蹄声,她都会不自觉顿住手中的动作,抬头望向府门的方向。
他走了两日。
不长,却已让这座府邸,空了一半。
小乔独自立在窗前,轻轻抚着小腹,望向大江远去的方向。
公瑾,
你可知晓?
我又有了你的孩子。
只盼你一路平安,早日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