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亮，雪又落了下来。
细密的雪粒打在屋檐上，沙沙作响，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。
府外早已马蹄待命，甲光映雪，三军整装待发。
周瑜一身银甲，腰悬长剑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，只是脸色在雪色映照下，更添几分苍白。
他最后检视了一遍粮草与兵马，又反复叮嘱留守将领守好江陵、慎守城池。
万事安排妥当，他才勒马回身，望向那扇熟悉的府门。
门轻轻开了。
小乔一身素色披风，怀中抱着一双尚在熟睡的儿女，静静立在风雪之中。
小公子与小公主都还未醒，不知这一别，可能再见父亲。
她今日站得比往常久了些，风雪一吹，身形竟微微晃了一晃，下意识抬手扶了扶腰间，又轻轻按了按小腹，似是有些倦乏。
近来她时常晨起不适，胃口也淡了，只是大战在即，她半句也未提。
她没有哭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牵挂与不舍。
风雪吹乱她的发，吹凉她的脸，她却一动不动，就那样望着他。
周瑜翻身下马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
只一眼，他便看出她今日气色略浅，站得不甚稳当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他伸出手，先轻轻探了探她的手背，只觉冰凉，又伸手虚扶了她一把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拢的小腹。
那一处极轻、极缓的弧度，叫他心头莫名一紧。
他再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，抬眼看向小乔，声音轻哑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凝：
“家里，就托付给你了。你……也要顾好自己。”
小乔微微点头，喉咙哽咽，一个字也说不出，只将怀中的孩子往他面前轻轻送了送。
让他再多看一眼，再多记一刻。
周瑜深深看了一双儿女一眼，目光又轻轻落在她小腹处一瞬，再看向她时，眸中翻涌万千情绪，最终只化作一句：
“等我回来。”
小乔终于轻轻开口，声音轻得被风雪吹散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我与孩子，日日在此等你。”
“你若不回，我便一直等。”
这话轻得像雪，却重得戳心。
一旁的春杏站在廊下，早已忍不住，泪水无声滑落，沾湿了衣襟。
她近来也瞧出夫人身子异样，只是不敢多问，此刻见这般生离，更是心疼得喘不过气。
周瑜心口一紧，心中那点莫名的预感越发明晰，却又不敢深想，更不敢细问。
军情如火，他再不敢多留，猛地转身，翻身上马。
马鞭扬起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在马上，最后一次回头。
雪落满肩，佳人独立，稚子在怀，一眼望穿余生。
这一眼，似要将彼此的模样，深深刻进骨血里。
“驾——”
一声轻喝，马蹄踏碎积雪，向着远方疾驰而去。
身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，再也看不见。
小乔依旧抱着孩子，立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
风雪一吹，小腹又是一阵微闷，她轻轻按住，心头又酸又涩。
那尚未出口的喜讯，竟只能压在心底，等他归来。
风雪迷了眼，也凉了心。
她轻轻低下头，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一双儿女，泪水终于无声落下，滴落在孩子的衣襟上。
“公瑾……”
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雪，还在下。
这一去，山高水远，征途漫漫。
这一等，不知春秋，不知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