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日风雪漫天。
周瑜依旧是天未亮便起身,一身戎装,整装待发。
这几日,他白日里尽数投入军务之中,召诸将议事,细细交代西征益州的种种部署——兵马、粮草、路线、策应,一桩桩,一件件,皆亲力亲为,分毫不敢马虎。
军中之事安顿妥当,他又召见江陵城内官员,将地方政务、城防值守、百姓安定一一嘱咐分明。
明明是强撑着病体,他面上却不见半分虚弱,依旧是那个沉稳果决、令三军敬畏的江东大都督。
只是无人知晓,每一次凝神思虑过后,他心口都会泛起细密的疼,只能借着转身、抬手的间隙,不动声色地缓上一缓。
直至夜色降临,风雪更紧,他才卸下一身戎装,带着满身寒气与疲惫,踏回府中。
今日,便是临行前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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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灯火温软,炉火正旺,驱散了窗外的寒意。
小乔早已备下热汤,安静地坐在灯下等他。清芬香铺的事,有春杏、云岫、荔枝几人稳妥打理,她早已无半分牵挂,满心满眼,都只在即将远行的人身上。
周瑜推门而入,眉眼间带着一日操劳的倦意,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,不自觉柔和了几分。
“回来了。”小乔起身,上前轻轻替他解下外袍,指尖触到他衣上未融的雪粒,冰凉刺骨。
她没问军中事,也没提益州行,只是默默将热汤递到他手中。
“先暖暖身子。”
周瑜接过汤碗,指尖微暖,望着她眼底强装平静的不安,心头涩意翻涌。
他知道,她什么都明白,什么都懂,只是不忍再劝,不忍再拦。
屋内一时安静,只听得窗外风雪簌簌,落满屋檐。
小乔垂着眼,将早已收拾好的行囊一一整理妥当。
她为他添上厚实的衣袍,备好御寒的绒毯,将大夫叮嘱的药材仔细包好,一一放进箱中,动作轻缓,却细致到了极致。
她一遍遍地检查,仿佛多塞一件衣物,多包一包药,便能替他多挡一路风雪,少受一分病痛。
周瑜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她,一言不发。
他见过她抚琴时的温婉,见过她含笑时的明媚,却从未见过她这般——沉默得让人心疼,细致得让人心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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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乔。”他终是轻声开口,声音微哑。
小乔手上动作一顿,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却微微发颤。
“此行……”他想说很快归来,想说一切安好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自己比谁都清楚,以他如今的身体,这一路西征,山高路远,风雪兼程,究竟有多凶险。
周瑜望着她,喉间一涩,良久,才轻轻开口:
“乔,我,我,我想再听你抚一曲琴,好不好?”
小乔缓缓抬起头,眼眶里泪光闪烁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坐到琴前。
素手轻拨,弦音起。
不是沙场壮歌,不是寻常雅乐,而是当年他们初遇时,她弹的那一曲——《霁雪》。
雪夜相逢,一见倾心。
而今再弹,依旧是雪夜,却是离别前夕。
琴声清婉,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沉滞,每一个音都稳,却少了往日的舒展,多了几分压在心底的愁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风雪里轻轻散掉。
周瑜轻声道:“这一曲《霁雪》,弹得比往日更稳了,只是……总觉得未曾尽心。”
小乔将手轻轻放在琴弦上,缓缓收回手,把琴放到一边,抬眸望着他,眼眶微红,没有解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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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望着他,轻声道:“我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不求。”
“我不要江山,不要功名,不要你立下千秋伟业。”
“我只要你……平安回来。”
“孩子们还小,都在等你回家。”
一句句,轻得像雪,却重得砸在心口。
周瑜心口一紧,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。
窗外风雪正急,屋内灯火温柔,这是他出征前最后一夜,也是他与她,最安静也最心酸的相守。
他靠在她发间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,却字字郑重: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