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里正飘着细雪,寒风吹过,落雪簌簌,天地间一片素白轻静。
小乔正坐在榻边,轻轻为周瑜剥着新摘的柑橘,清甜果香漫在空气里。清芬香铺的事务,她早已彻底托付给春杏、云岫与荔枝几人,她们皆是老手,行事稳妥妥当,将铺中打理得井井有条,半点不用她操心,她才能这般安心守在周瑜身侧。
不多时,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伴着孩童软糯的咿呀声。
乳母抱着一双儿女走近,笑着行礼:“夫人,都督,小公子、小公主都醒了,吵着要寻爹娘。”
小乔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笑意,起身伸手将两个孩子轻轻抱了过来。
小公子眉眼酷似周瑜,小公主则生得像她,肌肤白皙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看见榻上的人,都伸着小手,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“慢些,别惊着你父亲。”小乔轻声叮嘱,抱着两个孩子在榻边坐下。
周瑜原本闲适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,伸手轻轻碰了碰一双儿女柔软的小手。小家伙们像是认得他,一人攥住他一根手指,攥得紧紧的,小身子还往他身边凑。
那小小的、温热的触感,瞬间熨帖了周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这一生,纵横沙场,运筹帷幄,见惯了刀光剑影、尔虞我诈,却从未有一刻,如现在这般安稳踏实。
小乔看着父子父女亲近,唇角笑意温柔,将剥好的橘瓣递到周瑜唇边:“尝尝,今年新摘的,甜得很。”
周瑜张口吃下,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,比往日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甘美。
他一手被儿女攥着,一手轻轻揽住小乔的腰,眼望着眼前稚子绕膝、佳人相伴,窗外落雪轻扬,室内暖意安稳,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念头——
这般岁月静好,胜过万里江山权倾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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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份温馨,并未持续太久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侍卫略显慌乱的通传,声音里都带着几分雪色寒意:
“夫人,都督!江东紧急军令到!主公已准都督西征之策,命您整军备战,择日启程,攻取益州!诸位将军已在府门外等候,请示进止!”
攻取益州。
四个字,如惊雷落于庭院。
小乔手中的柑橘险些滑落,抬眼看向榻上的周瑜,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怎会不知,取蜀之路千里迢迢,山高水远,征途艰险,更何况是这般寒冬大雪时节,以他如今这般心脉受损的身子,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、鞍马劳顿?
周瑜脸上的闲适笑意缓缓敛去,原本温和的眉眼,瞬间覆上属于江东大都督的沉毅与锋芒。
取益州,定巴蜀,二分天下以抗曹操,这是他筹谋已久的宏图大志,亦是他毕生所愿。
他下意识便要坐起身,可刚一用力,心口便骤然泛起一阵涩痛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小乔立刻伸手死死按住他,声音发颤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:
“你不能去!大夫说了,你万万不可劳神动气,更不能远行出征!这大雪天出征,你这一去,是拿命去拼!”
周瑜望着她眼底的焦灼与泪光,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天真、尚不知离愁的一双儿女,指尖微微收紧。
一边是君命如山、半生抱负,一边是病骨支离、心头至爱。
他沉默良久,抬眸看向小乔,眸中是藏不住的愧疚,却也有无法动摇的决绝。
“乔,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取益州,定天下,此乃瑜毕生之愿。军令已下,不容推辞。”
周瑜转身,对着侍卫沉声下令:
“传令下去,整军待命,择日启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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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乔的心,在这一刻,彻底沉了下去。
她望着眼前这个她深爱了半生的男人,终于明白——
江山与抱负,早已刻进他的骨血。
即便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,他亦会义无反顾,策马前行。
庭院依旧落雪轻扬,可两人之间,却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悲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