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，天色微亮，小乔便悄悄唤来了府中行事稳妥的心腹仆从。
此人早年便跟着她，一路从吴郡来到江陵，嘴紧心细，最是可靠。她将陈砚父亲旧友的姓名、样貌、大致去向一一嘱咐清楚，又取了些许银两与信物，低声叮嘱：
“此事隐秘，不可对外吐露半分，更不可惊动军中之人。你只在城外乡间慢慢寻访，找到人，便以礼相待，劝他来见我一面。若是对方不愿，也不必强求，只记下他的处境与话语，回来告知我便是。”
仆从躬身应下，悄然自府侧小门离去，未惊动任何人。
小乔站在窗前，望着晨雾渐散的街巷，神色平静。
她既已应下陈砚的公道，便不会半途而废。只是这路要一步步走，证据要一点点找，急不得，也躁不得。
白日里，她依旧如常照看孩子、打理香铺，对往来女眷笑意温和，应对得体。
陈砚也依她叮嘱，收敛了所有情绪，埋头制香，沉默依旧，再未在人前露出半分异样。
清芬香铺依旧人声不绝，祁雪香的名气越传越广，连附近城镇的人家，都特意遣人来采买。
江东将士家眷、流民百姓、士族女眷，各有各的来意，却都在这一缕清香之中，得了片刻安稳。
只是无人知晓，这平静之下，暗流已悄然涌动。
又过了两日，张氏夫人竟再次登门。
这一次，她并非独自前来，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锦袍、面色沉稳的中年男子。
男子进门后，目光并不在香料上流连，反倒不动声色地扫过铺中每一个伙计，最后落在低头忙碌的陈砚身上，停留了一瞬。
小乔心中微紧，面上却依旧从容上前，屈膝见礼：
“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？这位是？”
张氏夫人淡淡一笑，侧身介绍：
“这是我家夫君，听闻你这铺中香料上乘，特意陪我过来看看。”
男子微微颔首，目光锐利，语气却平淡：
“久闻清芬香铺声名，城中百姓多受恩惠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话听着是夸赞，可那眼神里的审视与试探，却分毫未加掩饰。
小乔心中了然。
——张家已经开始怀疑了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，从容应对，引着二人看香、品茶，语气温婉，滴水不漏。
男子几次旁敲侧击，问起铺中伙计来历、流民安置细节，都被她轻轻巧巧挡了回去。
“不过是些乱世里可怜的孩子，收留他们，也算是为江陵积几分安稳。”
张氏夫人与她夫君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沉凝。
眼前这位周郎夫人，看似温和无害，却半点把柄也抓不到。
待到二人离去，陈砚的手早已攥得发白。
小乔走到他身边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：
“别怕，他们只是试探，没有证据。你越是镇定，他们越是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少年咬紧下唇，重重点头。
夕阳西下，余晖洒遍香铺。
小乔立在香气之中，望着张家马车远去的方向，眸色渐深。
一场无声的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
府中近来亦是灯火常明，周瑜每每归来时已近深夜，甲胄上尚带着城外夜露的清寒。
曹军于江北频频异动，孙权与曹军在濡须一带隐隐对峙，他虽身在江陵，却仍要远程筹谋、暗中献策，日夜与幕僚议事，连归家歇息的时辰都少了许多。
小乔从不多问军政繁杂，只每每备好热汤与安神香，静候他归来，将一切风雨都隔在府门之外。
而张家夫妇的疑心，并非空穴来风。
早在数日前，张老爷便从家仆口中听闻，铺中总有一个年少学徒，每逢张氏夫人登门便刻意避让，低头垂目，神色慌张，一连数次皆是如此，显得极为异常。
再派人暗中打听，得知那少年是流民出身，偏又被小乔时常照拂，他再细细回想那学徒的眉眼轮廓，只觉依稀间，竟与当年被他构陷致死的陈氏小吏有几分相似的影子。
一丝不安，就此在心底悄然扎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