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铺中渐渐安静下来，小乔才寻了个由头，将陈砚带去后堂僻静处。
院中花木扶疏，香气清幽，却压不住少年眼底那点惶惑不安。
“你爹娘当年之事，除了你口中的伪造账目，可还有别的旁证？”小乔声音放得极轻，只二人能闻，“譬如旧日的旧仆、邻里，或是当年经手的文书残片？”
陈砚咬着唇，想了许久，才低声道：
“我爹有一位老友，曾在仓中当差，为人正直，只是后来受了牵连，被赶出城去，不知如今是死是活。家中账簿……我爹素来仔细，可张家抄家时，尽数被拿走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我爹有一枚私印，牛角所刻，寻常账簿上都会钤印。那印……我藏起来了。”
小乔眸色微动：“还在你身上？”
少年自贴身衣襟内侧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牛角印，字迹已有些磨白，却依旧清晰。
“我逃出来时，只带了这个。”
小乔接过，指尖轻轻抚过印文，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她不声张、不哭闹、不立刻去找周瑜，只将私印妥善交还陈砚，叮嘱他：
“此物收好，不可再给第二人看。
往后在铺中，依旧如常做事，莫再露半分异样。
张家那边，我会替你留意。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，便是帮我。”
陈砚虽不知她要如何做，却仍是用力点头。
此后几日，小乔依旧是往日模样。
晨起照看孩儿，白日里到香铺巡视，与往来的江东家眷、士族女眷闲话家常，温和得体，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只是她眼底多了几分细致。
张氏夫人再到香铺来，她依旧含笑相迎，亲自为她介绍新制的香品，语气平和自然，仿佛那日廊下所见的一幕，从未发生。
闲谈之间，她似是无意，轻轻提起江陵旧日人事：
“前些日子听人说起，早年城中管仓廪的小吏，多是勤恳之人，只是战乱一起，许多人都散了。”
张氏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，脸上笑意不变，只淡淡应道：
“乱世之中，人命如草芥，那些旧事，何必再提。”
一句话，便轻描淡写抹了过去。
可那一瞬间的僵硬，已被小乔尽收眼底。
她没有再追问，只顺着对方的话，转说香料时节，温婉无害。
待张氏夫人离去，她才缓缓回身，眸中那点温和之下，多了一层沉定。
——张家心中，果然有鬼。
她没有立刻动作，只是默默将这些细微之处一一记下。
暗中吩咐可信的人，悄悄去城外寻访陈砚口中那位老吏的下落。
明面上，清芬香铺依旧香气袅袅，安稳如常。
暗地里，一段沉埋多年的旧案，已在她不动声色的安排之下，悄然拉开了一角。
她不求一时快意，不求惊天动地。
只求在这乱世之中，给一个无依的少年，一个迟来的公道。
也求这江陵城的安稳，不是浮在表面的粉饰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