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尘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周遭伙计见了这般情景,都不敢近前,只远远站着,大气不敢出。
小乔轻轻抬手,示意众人退远一些,只留她与阿尘在柜台内侧。
她没有立刻叫他起身,只静静等着,等少年自己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,一点点说出来。
过了许久,阿尘才哑着嗓子,断断续续开口。
“小娘子……我不叫阿尘……”
“我本名……姓陈,名砚。我爹原是江陵城的小吏,管着城中几处仓廪的账目。”
他每说一句,都像是在揭自己心上的疤。
“赤壁那几年乱,城内外几易其主,我爹为人耿直,不肯依附趁乱夺权的豪强。那张氏一家,便是那时起势的……”
“他们伪造账目,诬陷我爹通敌,盗卖军粮。”
“一夜之间,家门被封,爹娘被抓入牢中,没几日……便没了音讯。”
陈砚死死咬着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才哑声继续:
“家里的田地、房产、积蓄,全被张家占了去。我是被老仆拼死藏起来,才逃得一命,一路流浪,成了流民。”
“我以为这辈子都只能隐姓埋名,苟活于世……
可方才……方才那张夫人一进来,我就……我就控制不住……”
他怕,怕得浑身发冷。
怕被认出,怕被灭口,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,一夜之间再次化为乌有。
小乔静静听着,自始至终没有打断。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她素净的衣摆上,明明是暖的,她的眼底却一点点凉了下来。
她见过战乱中的流离,见过饥荒里的挣扎,见过生离死别。
可这般趁乱构陷、夺家产、害性命、一手遮天的事,发生在江陵城内,发生在她眼前安稳的日子里,依旧让她心头发沉。
原来这满城烟火之下,还有人背着这样的血海深仇,在她的香铺里,低头讨生活。
她轻轻弯下身,声音平静却有力,一字一句,清晰落在陈砚耳中:
“你记住。
从今日起,你不必再躲,不必再怕。”
“你在清芬香铺一日,我便护你一日。
张家若真敢找上门来,自有我担着,与香铺无关,与旁人无关。”
陈砚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
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罪人之后,谁见了都要绕道避开,谁肯为他得罪江陵城中的大族?
可眼前这位小娘子,眉眼温和,语气却稳得让人安心。
“可是……张家势大,他们……”
小乔轻轻摇头。
“势大,不代表理直。
安稳,不代表冤屈可以一直埋着。”
她抬眼望向满室清香,声音轻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你安心留下,好好制香。
你的事,我管。”
一语落定,如同在少年动荡不安的心上,压下了一块定石。
陈砚怔怔望着她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,重重叩下头去。
“谢小娘子……
谢小娘子——”
小乔轻轻扶他起身,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肩头,心中已有了盘算。
她不会立刻闹得人尽皆知,也不会凭着一时意气,去硬碰江陵士族。
但她更不会,当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清芬香铺能安流民,能聚人心,能容下满城烟火,
便也该容下一段沉冤待雪的过往。
窗外春光正好,市声安然。
可小乔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平静安稳的日子里,多了一桩必须要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