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春光正好，风里都带着几分暖意。
小乔晨起梳洗妥当，见循儿与彻儿正被乳母领着在庭院里玩耍，两个小家伙刚会稳妥走路，摇摇晃晃追着檐角落下的花瓣，咿呀唤着“阿母”。她心头一软，上前蹲下身，轻轻拢了拢孩子松软的发丝，再三嘱咐乳母看好，莫要磕着碰着，这才缓步往清芬香铺去。
不过半刻路程，街面已是热闹起来。
江陵自安定之后，市井渐渐恢复生气，往来行人神色安稳，再无往日兵荒马乱的仓皇。
待到了清芬香铺门前，那熟悉的清芬之气先扑面而来。祁雪香的雅致、沉水香的温厚、几味花草香的清浅，混在一处，成了独属于此地的气息。两间铺面早已打理得整整齐齐，学徒们各司其职，磨料的、和香的、称量的、封装的，动作熟稔，井然有序。
小乔刚踏入前堂，目光微一扫，便先落在了立在柜边的少年身上。
是阿尘。
铺中一众流民子弟里，阿尘最是沉默，也最是手巧。话不多，眼神干净，做事从不出半分差错，是小乔最放心的孩子之一。
可今日，他不对劲。
那只素来稳得能端平细香碟的手，此刻竟在微微发颤。
指节泛白，垂在身侧死死攥着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。
小乔顺着他僵直的目光，缓缓望向前方。
只见铺内站着几位衣饰华贵、妆容精致的女眷，正是江陵本地士族的夫人们。为首一人身姿端庄，珠翠点缀，正是城中颇有身份的张氏夫人——前几日士族女眷相聚时，小乔还与她见过一面，也算有几分体面之交。
张氏夫人正漫不经心翻看柜上的香饼，与身边女眷闲话家常，语气轻松，笑意温婉。
可她每说一句，阿尘的脸色便白一分。
那少年几乎将整张脸埋进胸口，肩膀绷得如同拉满的弓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，仿佛只要被对方多看一眼，那些早已深埋在骨血里的恐惧与恨意，便会当场破土而出。
张氏夫人自始至终，都未将一个普通学徒放在眼里。
她挑了两块祁雪香，又问了问新制的香膏，随手打发了银两，便领着一众女眷缓步离去。环佩叮当，衣袂轻扬，一派富贵安稳之态。
直到那一行人身影消失在街口，阿尘紧绷的身子才猛地一松，踉跄着后退半步，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。
这一切，尽数落在小乔眼中。
她没有立刻上前追问，只抬手示意一旁想要上前的伙计退下，而后缓步走到阿尘身边，声音轻缓，不带半分逼迫：
“抬头。”
少年身子一颤，迟迟不敢抬眼。
“我既肯收留你们，便不是容不得旧事的人。”小乔的声音温和，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，“你方才那样，不是怕生，是怕被认出来，对不对？”
阿尘嘴唇颤了颤，依旧沉默。
“你不必怕牵连香铺，也不必怕连累我。”小乔轻轻道，“这里是清芬香铺，是你们在江陵的安身之处。有我在，没人能轻易将你带走。”
少年猛地抬头。
一双眼睛通红，眼底藏着惊惶、屈辱，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、不敢外露的恨意。
他“咚”的一声跪倒在地，声音哽咽，几乎不成调：
“小娘子……那、那是张家的人……”
“是灭我家门、占我家产、害我爹娘惨死的……张家的人。”
一语落下，满室清香，瞬间多了几分沉郁。
小乔站在香雾之中，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，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她原以为，江陵安稳，香铺平和，流民子弟皆有归处。
却不知，在这一派太平之下，还埋着这般未平的血与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