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虽已离去,可借荆州一事,仍在江东朝野间翻涌未歇。
他明着退去,暗地里所求的,正是周瑜呕心沥血方才安定下来的江陵。
江北重镇,国之门户,一旦借予他人,日后再想收回,便难如登天。周瑜身在江陵,越想越是心惊,唯恐孙权一时心软,真应了此事。事态紧急,他片刻不敢耽搁,当即决定轻装简从,星夜赶回京口述职,一是禀明江陵防务,二是拼死力谏,绝不可将荆州借与刘备。
事出仓促,又兼军机要紧,他连一封家书都未曾遣送。
远在皖东的小乔,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怀中的孩儿,才只两三个月大,尚是襁褓里一团软嫩。
不会翻身,不会言语,连睁眼都时断时续,大多时候安安静静蜷在乳母怀里,小眉头微蹙,小嘴巴轻轻嚅动,饿了便细声哼唧,困了便沉沉睡去。
乳母是府里精心挑选的,身子康健,性情温和,日夜守在孩儿身边。小乔只需抬眼便能看见,心中便安稳。
可即便如此,夜里孩儿稍有动静,她还是会惊醒,披衣去看一眼,确认无事后才回榻上。乳母劝她歇着,她只摇头:“我放心不下。”
这几日,驿道马蹄昼夜不绝,江陵、柴桑、皖东、历阳、京口……各地香铺的信件如雪片般飞入周府,笺纸堆叠,字字皆是同一句惊呼:
祁雪香,彻底卖疯了。
寻常百姓天不亮便在铺前排队,只求一缕安神清香;世家夫人、名门内眷一掷千金,成箱采买用作雅玩与馈赠;沿江商贾见利润丰厚,更是三番五次托人登门,愿以重金、良田、商铺求购配方,妄图垄断生财。
小乔一律婉言回绝:
“香为众生,不为私利。方子绝不外卖,更不与小商贩争利,不欺压同行,不搞一家独大。”
她从无敛财独占之心,可生意火爆至此,各处人手早已捉襟见肘——制香匠人不足,看店伙计紧缺,外派外埠的管事更是难寻。扩店、招人、立规矩,已迫在眉睫。
一桩桩,一件件,皆压在她一人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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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乔亲自定下招人的规矩。
她让人把应募者带到廊下,隔着帘子细细端详。先看指甲——做香的人,指甲必须干净齐整,若是藏污纳垢,便是心不静、手不洁,制不出好香。再看衣领袖口,若是邋遢随意,日后待客也难周到。最后才问话,听其言谈,观其神色,机灵过头的不要,木讷迟钝的也不要,要的是踏实本分、眼里有活的人。
本地人手还好找,可派往江陵、京口等外埠的管事最难寻。小乔思来想去,从周家旧部中挑了几个稳重可靠的子弟,让他们带着家眷去坐镇,既能管铺子,又能镇得住场面。
本地铺子里,她却特意留了些位置给那些父母死于战乱的少年。小的**岁,大的也不过十二三,孤苦无依,无以为生。小乔让人把他们领来,教他们制香、待客、管账。有人担心他们年纪小、不牢靠,小乔只道:“他们比别人更懂得珍惜。”
她亲自看他们的指甲、衣袖、言谈,一样的规矩,一样的严格。选中的少年,便留在铺中学徒,一日三餐有人管,月月还有零花钱。街坊邻居见了,都说周夫人心善,连这些孤儿都收。
人手定下后,她又一一叮嘱:到了外地要守规矩,不许仗着都督府的名头欺压百姓;每月按时寄回账目,生意上的事多与云岫商议;香料的配比、制香的火候,她亲自教了一遍又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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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日里,乳母抱着孩儿在一旁安睡,小乔坐在案前批复信函、核对账目。偶尔孩儿哼唧两声,乳母轻轻拍两下,孩子便又睡去。她抬眼看看,继续低头写字。
夜里,她亲自过问乳母的膳食、孩子的汤药,确认一切妥当后才歇下。
大乔知晓她辛劳,时常过来相伴,默默帮她梳理账目、接待来人。姐妹二人并肩而坐,静时各自沉默,动时默契如一,不必多言,已是懂得。
街巷百姓感念小乔仁善,见她独自带着稚子操持这般大的家业,又怜又敬,时常有人悄悄送来瓜果米面、亲手缝制的小衣小被,放下便走,不肯留名。更有乡人自发在庙中为她祈福,为远在江北的周瑜祈福。
老匠人守着香道,慢工细活不肯省半分功夫;侍女们手脚勤快,尽心照拂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皖东城内,祁雪香袅袅升起,温柔而坚定。
小乔立在窗前,望着江上帆影来来去去。乳母抱着熟睡的孩儿立在她身侧,偶尔轻声说几句闲话。
她丝毫不知,那个让她日夜牵挂的人,已弃车马、换轻舟,穿过晨雾暮霭,正悄无声息地,向她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