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雪香各地分店的人手、铺址、规制终于一一落定。外派的管事、匠人、伙计皆已选定，路途行装、安家用度、铺中规矩也悉数吩咐妥当，一桩桩悬了多日的大事，总算尘埃落定。
小乔连日悬着的心，终于稍稍放下。
这日午后，日色和暖，大乔又带着些亲手做的婴孩衣饰过来。乳母抱着襁褓中一对龙凤胎在廊下晒着太阳，小小公子与小小公主依偎在一处，粉雕玉琢，软嫩得像两团小云朵，睡得安稳恬静。
姐妹二人便坐在暖阁里，对着一炉静静燃烧的祁雪香，闲话家常。
桌上摆着刚沏好的新茶，一旁是整理妥当的香铺账目，再无连日来的仓促与忙碌，只剩难得的安稳闲适。
大乔先瞧了瞧廊下熟睡的一双孩儿，又转头看着眼下略松了神色的小乔，轻声叹道：“总算都妥当了，这些日子苦了你了，一边抱着一对稚子，一边撑着这么大的香业，换作旁人，早撑不住了。”
小乔浅浅一笑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：“都已安排妥当，外派的皆是周家旧部子弟，稳重可靠，本地又收了那些孤苦少年学艺，也算一举两得。”
大乔点点头，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端茶递水、进退得宜的春杏，话锋轻轻一转，便落到了贴身侍女的终身大事上：“说起来，我府中前些日子，刚送走了一个跟了我八年的侍女，寻了个本分的人家，嫁妆我都备齐了。看着她出门的那一刻，心里既舍不得，又替她高兴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春杏的背影，声音放得柔缓：“你身边这丫头，叫春杏是吧？跟着你也有些年头了，忠心耿耿，事事妥帖，你这个做主子的，可曾替她想过终身大事？”
小乔闻言，指尖微顿。
这些日子一心扑在香铺与孩儿身上，虽也念及身边人，却从未这般细细思量。经大乔一提，她心头登时了然，轻声应道：“是我疏忽了，只想着她在身边得力，竟忘了她也到了该寻个好归宿的年纪。”
“咱们做主子的，不能只图自己方便。”大乔语气诚恳，带着丧夫之后对人情世事的通透，“丫头们忠心待我们，我们便要替她们的后半辈子着想。年轻就这几年，若耽误了，日后便是我们的不是了。我自伯符去后，身边几个忠心的，我都一一妥善安排，如今她们日子安稳，时常还记着我，我这心里也踏实。”
小乔默默听着，句句都记在心上，眼底满是认同。
当日傍晚，待府中安静下来，小乔屏退了左右，独独留下春杏在身边。
暖阁内只点着一盏柔和的灯，她拉过春杏的手，瞧着姑娘家眉眼清秀、面色温顺，轻声开口：“春杏，你跟着我这么多年，任劳任怨，我都看在眼里。今日大姨过来，说起侍女出嫁的事，我也想问问你——你心中，可有中意的人？”
春杏一听，整张脸“唰”地一下红透了，慌忙低下头，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，连连摇头：“夫人……奴婢没有，奴婢从未想过这些。”
“傻丫头，哪有一辈子不嫁人的。”小乔轻声笑了，语气温柔，“我不是要逼你，只是想替你打算。你只管说实话，若是有看得上的，无论对方出身如何，只要人品端正，我都替你做主。”
春杏眼眶微微一热，抬起头时，目光里满是赤诚与敬重，声音坚定又羞涩：“夫人，奴婢是真的没有遇上合心意的人。奴婢从小跟着夫人，亲眼看着夫人制香惠济百姓，不贪私利，不搞垄断，收留孤儿，体恤匠人，奴婢心里敬重夫人的风骨，只想一辈子留在夫人身边，伺候您，照顾小公子与小公主，别的……奴婢真的没想过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无意间脱口而出：“要说心意相通的，奴婢倒是偶然见过一次……云岫姐姐，前些日子在铺子里，与那位常来对接分店事务的周将军旧部子弟说话时，神色间，似有不一样的情意……只是奴婢不敢多问，也不敢确定。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小乔心头一动。
春杏口中的那位周家旧部，她也认得——姓陈，名安，为人沉稳端正，行事可靠，此次外派京口分店，便是由他负责坐镇，既是周家旧部，又是她信得过的人。
云岫心思全在香铺之上，平日里沉稳干练，极少流露儿女情长，小乔一直以为她无心婚嫁，如今经春杏这般一提，细细回想往日细节，倒真有几分含蓄的端倪。
第二日，小乔便借着核对香铺账目的名义，亲自去了一趟主铺，见了云岫，也暗中留意了前来回话的陈安。
两人相见之时，虽只是公事公办，言语不多，可眼神交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与温柔，早已被小乔看在眼里。
她心中当即有了数，私下派人悄悄打听陈安的人品、家世、性情，得知他尚未婚配，为人忠厚孝顺，行事稳重，对香铺事务也尽心尽力，与云岫实在是天作之合。
一切打探妥当，小乔才单独寻了云岫，开门见山，语气温和：“云岫，你执掌香铺多年，劳苦功高，我一直待你如亲妹一般。今日我不问铺子，只问你——陈安这个人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云岫素来聪慧，一听便明白了，素来冷静的脸上，瞬间泛起红晕，垂眸不语，算是默认了心意。
她与陈安因香铺事务相识，日久生情，只是碍于身份与事务繁忙，谁也未曾点破。
小乔看着她，心中笃定，轻声道：“我已打听清楚，陈安人品端正，又是周家旧部，可靠可信。若你愿意，我便为你们做主，成全这桩婚事。”
云岫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感激，却又坚定地开口：“夫人，奴婢愿意。只是奴婢即便出嫁，也绝不会离开祁雪香，不会离开铺子里的事。这香铺如同奴婢的性命一般，奴婢会比从前更加尽心尽力，绝不负夫人所托。”
小乔心中一暖，握住她的手：“我自然信你。你只管安心出嫁，婚事我来操办，铺子依旧由你掌管，日后即便成了家，也依旧是我最得力的人。”
窗外，祁雪香袅袅升起，温婉绵长。
一桩因姐妹闲语而起的终身大事，就此悄然落定。
忠心的侍女有了归宿，得力的掌柜有了依靠，而小乔悬了多日的心事，又了却一桩。
她站在香铺窗前，望着皖东城内缓缓升起的炊烟，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家事安稳，香业兴隆，人心安定，而远方的归人，也已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