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口的雪,比吴郡更寒几分,漫天细雪覆了宫檐,殿内炭火熊熊,却压不住朝堂之上骤然紧绷的气氛。
刘备已在京口驻留多日,联姻之礼虽未正式行完,却已是板上钉钉。他日日拜谒孙权,言辞恳切,再三恳请暂借南郡江陵,以安置部众、共抗曹军。话语温和,态度谦卑,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笃定。
孙权心中了然,却始终不松口,只一味将重心放在和亲之事上。
他时常安排刘备与孙尚香在府中花园、亭阁相见闲谈,让二人慢慢熟悉、增进情意,以此缓和气氛,绝口不提最终决断。
其间,远在江陵的周瑜,书信一封接着一封送至京口,
每一封都态度鲜明、言辞恳切:绝不可借荆州,更不可纵容刘备。
孙权看过,只默默收存,既不驳斥,也不采纳,
依旧以和亲为重,两边都不把话说死。
刘备在京口逗留多日,心中早已明白:
孙权此番,只愿和亲,不愿借地。
自己再留下去,也讨不出半句准话。
他心知事不可为,便不再强求,择日向孙权委婉辞行。
孙权闻讯亲至府门相送,面上故作不舍,温言挽留:
“玄德公何必急着离去?京口风雪正盛,不如再多留些时日,你我也好再叙同盟之谊。”
刘备心中了然,只躬身行礼,言辞恳切推辞:
“吴侯美意,玄德心领。只是荆南诸事待理,军中不可无人,不敢久留。此番得吴侯亲厚,又能与令妹结缘,玄德已是满心感激,不敢再叨扰。”
孙权见他去意已决,也不再强留,当即命人取来金银锦缎、良马轻车,亲自送至城外长亭。
亭下饯行,举杯相赠,礼数周全,体面至极。
一番送别之后,刘备登车离去,率人返回荆南。
借荆州一事,终究不了了之,暂告一段落。
一番长亭饯别,目送刘备车马远去,孙权方折返宫中。
他卸下朝堂上的沉凝,径直往后殿走去,见到了等候在此的妹妹孙尚香。
殿内炭火温暖,香雾轻绕。
孙权看着眼前身姿挺拔、眉目英气的妹妹,语气放得温和,轻声问道:
“玄德已归荆南,你与他相处这些时日,心中……对他,是何看法?”
孙尚香垂眸片刻,再抬眼时,目光清亮而坦荡,全无小女儿的扭捏情态。
她从容答道:
“刘备此人,虽半生颠沛,却气度沉雄,胸怀远志,非寻常庸碌之辈。与他言谈,可见其格局,亦可见其韧性,臣妹心中,唯有欣赏与敬重。”
顿了顿,她声音平静,字字清晰:
“只是,这份心意,止于君子相惜,并无儿女情长。”
孙权微微一怔。
他本以为,妹妹或有怨,或有不甘,或有羞涩,却未料到她如此通透。
孙尚香自然知晓兄长心中的江山大计,亦明白这桩婚事,从不是为了儿女私情,而是为了江东安危,为了孙刘联盟。
她轻声续道:
“兄长相托,为的是江东百姓,为的是天下安稳。臣妹懂,亦无怨,亦无悔。既已许配,臣妹自会忠于兄,安于夫,守本分,明大义。”
一席话,说得坦荡、明理、有风骨。
孙权望着妹妹,心中骤然一松,随即涌上满满的欣慰与疼惜。
他原以为要费许多心思安抚,未料妹妹竟有这般胸襟与智慧。
他上前一步,轻轻拍了拍孙尚香的肩头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动容:
“有你这句话,兄便放心了。委屈你了。”
孙尚香微微屈膝,从容一笑:
“为江东,不委屈。”
——与此同时,吴郡周府,仍是一派安宁静好。
细雪轻落,暖阁生香。
小乔正看着侍女清点新制的「祁雪」香,一旁乳母抱着孩儿安睡。近身侍女一边整理案上物件,一边随口与她闲聊起外头的传言:
“夫人,如今外面都在说,京口那边吴侯有意将孙夫人许配给玄德公。可前些日子玄德公在京口住了一段时日,如今却悄悄离开了,这事好似没有下文,就这般不了了之了。”
小乔闻言,神色依旧平和温润,只轻轻抬眼,温和示意侍女不必再多说。
她声音轻缓而笃定:
“朝堂之事,风云莫测,不是你我可以妄议的,更不是我们能左右决断的。”
“我如今能做的,便是守好这一方庭院,照看好孩儿,打理好香铺,按时接济贫苦百姓。只求身边之人平安康健,愿这一方天地安稳清宁,便足够了。”
说罢,她重新垂眸,指尖轻拂琴弦。
琴音淡淡,不染尘嚣,不问天下纷争,只守眼前心安。
而远在江陵的周瑜,依旧一封接一封往京口送去急信,
字字铿锵,态度鲜明——
荆州,绝不可借。
刘备,绝不可纵。
一场更大的风波,正在暗处,缓缓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