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宫的旨意传下，顾夫人得以从殿前脱身，却被勒令软禁府中，不得与外人私通音信。
一时间，建康城内的流言稍稍平息，可空气中的紧绷之感，却未有半分消减。
步骘与吕范领了孙权死命令，不敢有半分耽搁，当即带人重返城西荒宅，将每一寸土地都细细勘验一遍。既然断定是栽赃，那真凶必然会在现场留下疏漏。
仵作再次俯身，将三具细作尸身重新查验，片刻后，忽然抬头低声道：
“二位大人，属下有新发现。”
众人立刻围拢过去。
“死者虽是毒杀，但所中之毒极为罕见，非民间药铺所能购得，乃是宫中与高官府邸才有的牵机碎心散，药性烈，死状快，寻常人根本弄不到。”
步骘眸色一沉：“也就是说，下手之人，绝非普通市井之徒，必有高位靠山。”
吕范点头，又指向死者袖口一处细微痕迹：“你们看这里，衣料上残留着一丝淡金色丝线，粗麻布衣上怎会有这种丝线？分明是与贵人接触时不慎勾挂留下的。”
一条线索牵出一条线索。
罕见毒药、金丝痕迹、江北细作、精准灭口……
所有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：
幕后之人，身居高位，手握实权，且能轻易调动外邦细作。
与此同时，另一队禁军奉命全城搜捕，排查近几日所有江北来客落脚的客栈、寺庙、私宅。没过多久，一条关键消息传回——
“启禀二位大人，城南一家隐秘客栈内，查到这三名细作生前的落脚地，掌柜说，与他们接头的是一位身着青衫、面白无须、说话带江东士族口音的男子，每次来都遮遮掩掩，出手阔绰，从不肯透露姓名。”
禁军将客栈翻了个底朝天，终于在一处墙缝里，搜出一封被油纸包裹的密信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：
“事成之后，陆府取药。切勿声张，事成重赏。”
信纸边角，沾着一丝淡金色的丝线，与死者袖口残留的丝线一模一样。
步骘眸色一沉：“这是杀手自己留的后手——他也怕被灭口。”
“青衫男子……”
步骘与吕范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江东士族，青衫遮掩，出手阔绰，能调度毒药与细作……
符合这般条件的人，在整个建康城，屈指可数。
---
二人回到官署，铺开一卷名录，上面列着几个名字：张昭、陆绩、顾雍、诸葛瑾……
吕范指尖点在张昭的名字上，低声道：“张公虽主和，与周瑜政见不合，但他为人刚直，恐怕做不出这等阴毒之事。”
步骘缓缓点头，又指向陆绩：“此人素来与周瑜不和，又暗中经营商道，手眼通天，有渠道接触细作。且他府中藏药、家财丰厚，符合所有条件。”
“顾雍呢？”吕范问。
“顾公方才在朝堂上那番话，不像是作伪。若他真是幕后之人，何必自请追查？”步骘摇头，“至于诸葛瑾，他素来中立，与周瑜无冤无仇，动机不足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心中已有计较，却无半分实证，不敢轻易声张。
吕范压低声音：“此事不可打草惊蛇，我们只需暗中盯住这几人，真凶急于嫁祸，必定还会再有动作。”
步骘缓缓颔首：“没错，接下来，就看他敢不敢踏出第二步。”
---
深冬午后，暖阳微醺。
一片温和的日光，斜斜照进都督府内室，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小乔靠在软榻之上，气色稍稍平复，大乔正细心地为她拢好身上的薄毯，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。
“姐姐，我已经好多了，”小乔轻声开口，目光望向窗外晴好的天光，语气温和平静，“太医吩咐静养便是，府中护卫周全，你不必一直悬着心，先回府歇息吧。”
大乔却立刻摇了摇头，指尖轻轻按住她的手背，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：“如今建康风波未平，你怀着六月大的龙凤胎，我如何能放心离去？这案子不查得水落石出，我便一直陪着你，半步都不离开。”
小乔心头一暖，不再推辞。沉默片刻，她眸底缓缓泛起一层清亮而倔强的光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韧劲。
“姐姐，等我身子再缓几日，暖尘香舍，我要重新开起来。”
大乔猛地一怔，脸上瞬间布满诧异与担忧，连忙压低声音劝道：
“妹妹，你疯了不成？你如今身子这般虚弱，又怀着双胎，稍有不慎便会出事，眼下风波未平，你怎能再去操心这些？不如先安心静养，等风头过了再说啊！”
小乔轻轻摇了摇头，眸中没有半分退缩，反而愈发清亮。
“正因为如此，我才更要把它重新开起来。”
她声音轻缓，却字字坚定，
“那些人放火、陷害，就是想逼我退缩，想让我一蹶不振。我若就此倒下，才遂了他们的心意。越是风雨大作，我越要站稳脚跟，绝不能让幕后黑手如愿。”
一场大火烧得了店铺，烧不掉她的志气。
一次陷害困得住一时，困不住她要走的路。
大乔望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受险境、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妹妹，心中百感交集，又是心疼，又是后怕，更多的却是深深的钦佩与动容。她张了张嘴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，眼底满是怜惜。
“你啊，永远都是这般坚韧不服输。这般心性，世间少有。”
她紧紧握住小乔的手，语气郑重而温暖：
“你要重开香舍，姐姐陪你。我们姐妹联手，定让它重新立起来，比从前更稳、更盛。”
小乔唇角微微扬起，眸中阴霾尽散，只剩下清澈而坚定的微光。
窗外冬阳正好，屋内暖意绵长。
风雨未停，可她心中的灯火，已然重新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