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，冬日的天依旧寒冽，日光淡白，落在都督府的庭院里，只添得几分薄暖。廊下的香炉终日燃着温厚的香气，将一室烘得安稳，可这安稳之下，总似悬着一根细细的弦，轻轻一碰，便要颤上一颤。
这日云岫来府，先呈上一本薄薄的账册。小乔接过来翻看几页，指尖轻轻点在盈余那一栏上。
“比上月又多了一成。”她抬眸看向云岫，眼底带着欣慰，“你打理得很好。”
云岫垂首：“都是夫人教的规矩，奴婢不敢懈怠。”
小乔合上账册，心中默默算了一笔。静香小筑这几个月的盈余，足够支撑分店初期的用度。若还不够，她还有当年出嫁时的嫁妆——那些田产铺子，本就是留着急用的。
云岫见她沉思，便轻声说起铺中近日的情形：
“这几日，静香小筑越发热闹。天寒日短，建康城中文武家眷越发爱往那里去，围炉熏香，闲话家常。张昭夫人、诸葛瑾的妻妹、步骘的侄女……皆是常客。她们不必明说什么，只在挑香、熏香、捻香之时，随口一提家中琐事，一提远方来人，一提那封好不容易送到手中的家书，外头的风声、前线的战况，便一点点漏了出来。”
小乔静静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云岫又道：“今日铺中的夫人们，又说起了前线的事。几位将军夫人手里，都有前线捎来的书信，都说江陵一战，打得异常焦灼。那江陵城高池深，粮草充足，守将又是曹仁，此人勇猛果决，极善防守，堪称一块难啃的硬骨头。周都督与刘将军联军围城多日，几番攻打，却是伤亡不少，迟迟未能拿下。”
小乔的心轻轻一沉。
更让她不安的是，云岫紧跟着轻声道：
“夫人们还说，近来阵前甚是蹊跷——都督与刘将军那边，几番定下计策，欲要诱敌、破城，可每每到了关键关头，曹仁那边竟像是早有预料一般，总能出其不意化解过去，仿佛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。”
这话一出，小乔指尖猛地一紧。
前几日孙权在城内处决曹军奸细的事，立刻浮现在心头。赤壁虽胜，可曹军细作早已渗透四方，上至城防部署，下至联军计谋，都有可能在无声无息间泄露。前线每一步凶险，后方每一丝异动，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她并非想要干涉军机，更无半分干政之心。只是一想到公瑾在前线浴血拼杀，腹背受敌，旧伤未愈又逢阴谋暗箭，那股压在心底的担忧，便再也按捺不住。
建康这么大，人口繁杂，往来人等无数，只一处静香小筑，听得的消息终究有限。若风声只在一隅流转，许多暗处的异动，便难以察觉。
云岫又轻声说起第二桩事：
“还有一桩，是铺外的情形。近两日，常有衣衫破烂、居无定所的流民聚在静香小筑门前，冻得瑟瑟发抖，只求一口热水续命。他们都是因战乱流离至此，衣不蔽体，食不果腹，看着实在可怜。”
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还有一桩事，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。今日铺外来了一个流民，衣衫破烂，却不像旁人那般缩着发抖，反倒东张西望，盯着往来的女眷打量了许久。奴婢多看了他几眼，他便匆匆走了。”
小乔心一紧：“可看清了模样？”
“看清了。”云岫点头，“奴婢记着呢。”
小乔沉默良久，望着庭院中瑟瑟的寒枝。
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公瑾在前方拼命，后方却隐患重重；不能看着流离百姓受苦，更不能让细作借着流民之乱，浑水摸鱼。
沉默许久，小乔抬眸，目光沉静而温和，一字一句清晰笃定：
“云岫，我意已决——在建康城东、南、西、北四门之外，各设一处香铺分店。”
她顿了顿，缓缓道出全盘打算：
“主店静香小筑，依旧由你全权掌事。我会亲自挑选府中稳妥侍女，悉心教授她们制香、调香之术，待技艺纯熟，便分赴四家分店坐镇。”
“明面上，香铺照常营生，为往来女眷制香安神，也为流离百姓施粥、供水、暂避风寒，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，让他们有一口热饭、一处遮风挡雪的角落。”
云岫正要应声，却听小乔语气轻缓，继续道：
“暗地里，四方分店遍布城内外，往来人流繁杂，无论是街头巷尾的议论、流民口中的来历、或是形迹可疑之人的异动，你与侍女们只需静静听、仔细记，将所有零散线索、异常情形，整理妥当。”
云岫却愣住了，半晌才低声道：“夫人，这……这可是收集四方消息，若是传出去，只怕会被人误会夫人干政，更会连累都督……”
小乔沉默良久，指尖轻轻抚过小腹。她知道云岫说得对，这一步迈出去，便是险棋。
可她也知道，前线计谋屡屡泄露，必是后方有鬼。她不是要干政，不是要揽权，只是想给公瑾多一分保障，给那些流离百姓多一处安身之地。
“你说得是。”她缓缓开口，声音轻而稳，“所以这些消息，我不留、不判、不用。我会托人，每月整理一份，送去给鲁肃鲁大人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远处，语气温和却笃定：
“公瑾与子敬，是生死之交。当年公瑾缺粮，子敬指囷相赠，半分不曾犹豫。这份情谊，我最清楚。若真有不妥，他自会处置；若无异常，便权当我多此一举。”
云岫听了，这才稍稍放心，郑重屈膝：“奴婢明白了。奴婢一定守好分寸，不妄为半步。”
小乔轻轻颔首，眼底浮起一丝浅淡却坚定的柔光。
公瑾，你在前方披坚执锐，护家国山河。我在后方以香安人，以善安民，把所有风雨与暗流，都挡在安稳之外，把所有可疑的线索，都交于可信之人。
我不涉政，不揽权，只守一盏灯，护一院香，等一个稳稳的归期。
山河无恙，你便无恙。你若无恙，我便心安。